无我无他,有爱有花
谨以此文,表达我对《Z.A.T.O. // I Love the World and Everything In It》炽烈也温吞的喜爱。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爱上的东西并不真实,你还会去爱吗?」
在冒昧轻浮地说「爱」之前,我希望先堵住这个轻薄的答案。显而易见,轻飘飘的问题构不成拷打。你也许喜欢过太多不那么真实的东西:游戏,AI,虚拟偶像,素未谋面的网友。你可能自信地认为,喜欢可以靠一腔孤勇感动世界。
但倘若真的静下来慢慢思考,你的喜欢因何滋生,可能你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你喜欢的理由,也未必真的能说服自己。爱是否需要一个理由,此处先按下不表。何况,比起讨论这些问题,我更想讲一个故事。
这个故事关于一段雪原上永不消逝的电波,关于一个在爱情中成长的东欧姑娘,关于一个在冬日黎明变成现实的幻想。
今天的故事,就此开始。
Z.A.T.O.
上世纪的苏联设立了许多「保密行政区」,它们不会被标注在地图上,也被人们称为「消失」的镇子。很多城镇服务于核试验、生物研究之类的保密项目,当然也包括我们故事的发生地——沃尔库塔五号。
沃尔库塔五号研究的是一种关于世界规则的编码,一种可以用信号改写现实的力量。越是试图掌控接近于神的力量,就越是一种僭越。所以,为了修正那些无意间触碰到这种力量的人,世界会将他们慢慢地「修复」,使他们逐渐失去五感,直至最终失去意识。
我们故事的主角,阿沙雅,是生活在沃尔库塔五号的一个八年级女孩。她内向,爱写诗,爱发呆,觉得世界创造生命是为了获得注视。这种浪漫化的视角,让她难以合群,显得和同龄人格格不入。为此,阿沙雅常常遭受同龄人的霸凌:作业被抢走乱涂,日记被当众朗读取笑。可她用自欺欺人的方式替施暴者找着理由,觉得这只是朋友之间的玩笑,龟缩在教室的最后排,唯唯诺诺地承担着本不属于她的痛苦。
终于,在阿沙雅又一次面对霸凌时,故事的另一个主角,伊拉在此时登场。这是一个常常翘课、谁都不敢招惹的不良少女。忍无可忍的伊拉抄起椅子砸向起哄的霸凌者。也是因为这一次拯救,让两人开始有了交集。
伊拉是第一个认真读过阿沙雅作品的人。读完之后,伊拉为之动容,她不良的身份之下也藏着一颗青春少女懵懂的心。不良少女第一次卸下自己高冷的面具,温柔地说出了「你的诗不傻」。而阿沙雅因这一句话开始沦陷,以至于愿意每天花几个小时在街上闲逛,只为制造一次和伊拉的偶遇。两人也时常在图书馆里聊书,聊彼此的生活。
成为朋友之后,伊拉也渐渐敞开心扉,谈起自己的过往。她并不想当不良少女。她的父母在研究所工作,她自小便感知到了编码的代价,也预见到了自己终将被修正的命运。她之所以疏离冷漠、拒人于千里之外,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消失的时候会让别人受伤,也会让自己受伤。
可伊拉终究没能摆脱失去意识的宿命。在一个雪夜,她还是失去了最后一点意识,被父母悄悄安置在了家里。
阿沙雅一次又一次地试图拯救伊拉,最终在朗读自己的诗的时候,换来了伊拉片刻的回魂。本来已经失去意识,宛如植物人一样的伊拉,眼神片刻清明,手指微微拨动了汤匙,在生命的最后给了阿沙雅一次回应。
感受到自身力量的阿沙雅,也随之想起了自己的童年。她想起了童年的伙伴托夏,想起了自己曾经经历过的一切,也想起了自己同样即将被修正的命运。记忆如潮水般涌起,她终于想起了关于世界编码的秘密,也意识到这座小镇走向了湮灭的时刻。
于是,在这座小镇即将被世界的力量彻底抹除的前夜,阿沙雅缓缓爬上了研究所的通讯塔。在这座小镇的最高处,在这个冬日的黎明来临前,阿沙雅审视着自己、小镇、历史和未来。在生命的最后,她穷尽毕生的想象和执念,将自己化作了一段电波,回荡在这片雪原上。
1986年12月28日,沃尔库塔五号的通讯中断。城市的废墟上只剩下永远循环的摩尔斯电码。这信号如此强烈,贯穿了整个宇宙,永无止境地在世界的尽头回荡。
它,一遍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爱想象中的人
这个在雪原之上落幕的故事,完美展示了斯拉夫文学独特的悲怆和宏大的美学气质。配合优秀的视听语言,以游戏为载体,作品得以运用独特的叙述手法,借由诸多配角快速切换视角,在层层展开剧情的同时,也将小镇的谜题逐一解开。直到末尾,观众才从电波系的表达中,理解了小镇编码的真相。
为了剧情的连贯,上面叙述的时候我适当调整了顺序,让故事读起来更流畅了些。我强烈推荐作为读者的你亲身去一次沃尔库塔五号,沉浸式地体验一段温柔也悲凉的冬日往事。
回到正题,今天我们要聊的,不是游戏艺术性和玩法,而是游戏的核心命题。这个命题与阿沙雅有关,且仅与阿沙雅有关。
不难看出,这个故事最想说的主题关乎爱,关乎阿沙雅的爱。爱在这个故事中如此强烈,以至于最终化作一道贯穿宇宙的电波。可阿沙雅爱的到底是什么?是伊拉吗?
答案正确,但不完全正确。
阿沙雅一开始爱上的,显然是自己想象中的伊拉。是伊拉的一次拯救让她心生好感,继而生出憧憬与期待。
幻想当然不值得褒奖,但是我很喜欢这种「爱上」的触感。游戏真实地将「爱上」这个过程娓娓道来。
青春期的我也爱幻想。我曾去过一千零一个国度,经历过一千零一次冒险,唯独没有在青春期经历哪怕一次恋爱。以至于多年之后,真的有过几段或好或坏的故事,我才能静下来咀嚼年少的自己写在日记里的往事。发梢的清香,回眸的嗔怒,徘徊在字里行间的一段段青春幻想,这些美好让我无限着迷,可是,这些东西再美好也只是幻想。
是的,我的日记和阿沙雅的诗都是幻想的结晶。整个故事的开头单刀直入,阿沙雅是幻想家。在阿沙雅的眼里,哪怕霸凌都能被幻想粉饰,变得合乎逻辑。诚然幻想能给我们美好的体验,但是沉溺于幻想的我们真的在体验幸福吗?
因为心里有了一个幻想中的伊拉,阿沙雅为此着迷到每天在街头游荡几个小时,只为等一场精心布置过的偶遇。可现实中的人,为了一点点虚拟的链接,甚至愿意付出远超于此的代价。直播、二游、同人二创,甚至是恋陪,这就是现实,这些产业的繁荣都埋葬着我们本应肆意的爱念,埋葬了本应该献给现实的人的爱念。
我相信宿命,终有一天,因幻想而起的爱,会因为幻想而终结。同样,如果阿沙雅沉溺于自己理想中的伊拉镜像,我当然不会爱上这部作品。而走出这虚幻的方法又是什么呢?
在这里,我不妨借用阿沙雅的答卷展开。
爱殉道的自己
让这个故事升华的,是阿沙雅在伊拉失去意识之后做的事。
故事里,阿沙雅走遍了医院、研究所,走访了伊拉的亲朋。在走向伊拉的病榻前,她知道伊拉身边有的是比她更亲近、更有资格的人:玛丽娜,瓦基姆,还有伊拉的父母。他们都试过了,也都失败了。她也知道,自己的爱大概率永无回音。
这个世界上大部分爱,也同样死在这里。爱欲始于幻想,可能在一段浅尝辄止的交流之后再无后文,可能在一条没有回复的消息面前默默收手。深知徒劳滋味的我们,学会了在徒劳发生之前就优雅撤退,并把这种撤退称作成熟。
而阿沙雅没有撤退。她拿出了自己青春期最骄傲的宝物——那些浸泡了她全部苦涩与才华的诗,并把诗念给一个也许再也听不见的人。这一系列过程需要努力,也需要勇气。努力是拼尽一切去了解伊拉的过往,勇气是明知道没有回应也要努力去爱。阿沙雅都做到了,她当然可以骄傲地去爱,用一个殉道者的姿态,面对那个在爱里注定失败的自己。
这一次不计代价、不问成败的尝试,让这段感情完成了升华。至此,尽管这份爱暴力、武断、自以为是,也不会再有人否认阿沙雅的爱。
很多人从一段恋爱关系里走出来之后才发现,自己喜欢的很多时候并不是另一半,而是喜欢着另一半的那个自己。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对方,从来没有把对方当成一个独立个体去理解,暴力而蛮横地自我感动终究不算个事儿。我们只是借由对方完成了一次自我想象:想象自己深情,想象自己勇敢,想象自己可以为一段感情燃烧殆尽。于是爱变成了自我感动,而对方,反倒成了这场感动里最不重要的部分。(「你这个人真是满脑子都想着自己呢」.gif)
阿沙雅当然也逃不开这种批评。她的爱里有很多粗暴的东西,有很多少年人特有的妄想。她未必真的理解伊拉,也未必真的知道伊拉想要什么。但是她真切地努力去花时间了解一个人,和一个人相处,也坦然地接受失败。
所以尽管阿沙雅的爱可能掺杂了幻想和执拗,但是没有任何人能否认,阿沙雅的爱炽烈也真切,她的抉择也超越了成败。
最后的朗诵是她在向伊拉告白,也是在向过去的自己告别。她终于承认自己爱过一个幻影,承认自己一直以来都靠这份想象熬过庸碌的日常。在那个瞬间,她的爱从那些糟糕的部分里挣脱了出来。她不要求伊拉为她的深情负责,也没拿自己的痛苦去埋怨世界。这个故事没有任何的苦情戏码。阿沙雅最终明悟了自己爱上的就是真实的伊拉,也明白深爱着伊拉的自己有能力去成为爱的给予者,更明白自己也值得被爱。
这场朗诵,换来了伊拉唯一的一次回魂。阿沙雅做到了全镇的人都做不到的事,即对抗了世界的意志,在足以修正世界的力量面前,片刻夺回了自己的所爱。哪怕胜利只有片刻,这次微不足道的、徒劳的尝试,也足以让我动容。伊拉终究还是在失去意识与感官之后沉入了混沌。可就在意识彻底沉没之前,她对阿沙雅的爱做出了唯一一次回应:一次轻轻的敲击。
这一下轻如鸿毛,它什么都没改变,伊拉沉入混沌,世界依旧残酷地抹除了小镇。可这一下又重如泰山,重到足以让阿沙雅此前所有孤勇而徒劳的奔赴有了回音。爱没有圆满,但故事在此刻变成奇迹。
如果幻想的种子因精打细算而过早被抛弃,徒劳的执念被视作愚蠢的恋爱脑,自诩人间清醒的人当然不会受伤。但是连这些都没经历过的人,又怎么能算得上成长呢?
向不美好的世界说爱你
阿沙雅在她能力范围内做到了最好,献上了自己对于爱的答卷。
可是伊拉没有好好回应阿沙雅的爱,她没有从病榻上站起,和阿沙雅紧紧相拥。可这不是阿沙雅或者伊拉的错。这是世界的错,是沃尔库塔五号的问题。这个世界对伊拉不温柔,对阿沙雅也不温柔。在世界意志的眼里,她们都是残次品,是世界的病毒,并在剧终之时彻底湮灭。
可这个世界对你我也不温柔。我们的爱也很难被回应。这些爱意因一刹的幻想而起,然后就再难有后文。现实的压力,让人爱不起。毕业之后走不到一座城市,家庭不能门当户对,工作压力很大,收入总是达不到预期。我们每个人都盼着自己能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可这个世界终究不能应允所有人幸福。总有一些东西要取舍,总有一些现实要妥协。
可是,爱本身并不靠这些东西。
「因为这个不完美的世界,偏偏孕育了我爱的你。比起在青春的尽头哀叹自己虚度年华,我更骄傲于自己敢爱敢恨地浪荡了十年。爱从不伟大,但因为我对你有爱,我连带着爱上了这个孕育了你的世界。」
私以为,这才是这部作品最后想说的命题——一场「舍本逐末的殉道」。
很遗憾,人是一种「对数感知」的生物。我们的听觉、视觉的感知单位,都能用对数的级别承载增长。所以,不论是亮度、响度,乃至更深层在我们精神中的美、爱等一切感知,都随着指数增长而让人麻木。为了获得更强的刺激,人就要付出指数级别的代价。这是一场不可逆的旅途。我们只知道曾念念不舍的心头好变得灰暗,年少的悸动再难捕获,长大的自己可能一身登味。
我们揣着没完成进化的感官,被抛进了信息过载的时代。美好再也不是什么稀缺品,故而舍本逐末才弥足珍贵也分外重要。
恰如游戏的副标题:I Love the World and Everything In It(我爱这个世界,以及它包含的一切)。我们并不是爱上了一种美好,而是因为当下感到美好的人和事,在这种美好中确认了自我,继而构筑我们在乎的世界。
我们是最不幸的种族,因膨胀的感知贪得无厌;我们也是最幸运的种族:我们对时间的感知还没有膨胀,在我们的世界里,依旧可以一日三秋、一眼万年。
终
那么,回到故事的起点: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爱上的一切未必真实,然后呢?
炸毁幻想,还是放弃现实?
一度被我奉为圣经的《白夜》也好,《再见绘梨》也罢,都说幻想终有退场的一刹。可《Z.A.T.O.》给了在幻想和真实之前的第三个选项。在裁决所爱是否真实之前,先看看自己将如何回应。重要的是 reaction,是阿沙雅拼尽全力也要朗诵的诗,也是我显得愚笨也要拼尽全力写下的文。积极回应了美好的我,证明了我的爱存在于此。而我的世界因为我爱存在而存在。
我是构建自己世界的人。我的精神世界盛大灿烂,在二十岁的年纪不必委曲求全,敢爱敢恨,并愿意为之承担一切代价。我读过也见过诸多不美满——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我也深知,哪怕是我在乎的这方小小世界,也到处有生老病死、五蕴炽盛。但我依旧为这个不美好的世界献上祝福。
我无法证明所爱的一切都真实,不管是这部游戏也好,还是我喜欢过的那些小说也罢,都是创作者的幻想碎片,甚至是缺乏了标的(dì)的空中楼阁。但我可以证明,爱激荡在我频道的字里行间,我在构建爱的过程中构建了自己。
世界未必因爱变得更好。但因为我曾回应过美好,美好、爱和我终于成为了我的世界。
我爱故我在。证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