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言有道,日本文学中有三种最为重要的艺术手法,分别是:物哀、幽玄、侘寂。而其中的物哀最为人所知。
而时过境迁,半个世纪的变化,某种程度上超越了人类过往历史的总和。巨大变革之下,群众的审美在变,艺术的创作手法、创作形式在变。
之所以会在这个时间点提起物哀,是因为这一段时间种种的经历,让我意识到有一种源于物哀但是高于物哀的情愫在我和我周围的人身上蔓延开。我们都看得见创作这件事情的成本被无限降低。可以预见的未来中,必定会有大量的文化创作是完全脱离人的纯粹的 AI 完成。故而当机器可以创作我们想看的一切,来抚慰我们的时候,我担心我会忘记一些事情,忘记一种隐晦的情愫。
为了铺陈这个完整的思考,我希望引用几部作品,慢慢剖开我自己这种「和物哀形似神似,但是高于物哀」的情愫是什么。
《雪国》 —— 徒劳与冰冷之雪
所以,我们故事的起点,还是物哀。
而东亚文学中,婉约的表达和含蓄的意境,是其他文学体裁中几乎很难找到的。故而不论是对婉约派的词作,亦或是充斥物哀美感的文学,读起来切实令我欣喜。含蓄和隐晦的美比起直接暴露,能将我的理性和感性柔弱地编制在一起,我试着用理性去想象灵思若游丝,也需要用感性去轻抚悸动如狡兔。敏锐地捕捉自己一刹那的感动,再细细咀嚼,留下日记,无疑是一种极致的享受了。
倘若论述严格的定义,物哀(物の哀れ)中,「物」指客观事物,即花鸟风月、世事变迁;「哀」日语原文代指的更接近一种感叹词,此处可指内心产生的真实情感或感叹,包含惊叹、怜惜、哀伤等。故而物哀是一种「主客体合一」的审美体验,即在理解事物后产生的情感共鸣。虽然带有一个「哀」字,但它不应被片面理解为「悲伤」。更像是一种看到美好事物即将消逝时产生的淡淡遗憾、感叹以及对当下的珍惜。我们最常用来对物哀进行举例的日本文学作品,《源氏物语》和《平家物语》就是非常显著的例子。我们可以说这是一种根植在日本文化中的美学,故而我会借用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中,最传统的日式美学表达者川端康成的作品作为例子 —— 《雪国》。
「穿过县界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
小说以这句举世闻名的开篇,将读者投入一片白茫茫的寂静之中。
东京出身、家境优渥的闲人岛村,是一位研究西洋舞蹈却从未亲眼观看过一场演出的「纸上鉴赏家」。为了逃离东京的倦怠,他独自前往日本北部雪国的温泉小镇。第一次到访时,他结识当地艺伎驹子:驹子聪慧、外露、近乎固执地投入情感,努力练三味线、写日记,也背负着为病人治病而入行、与「被传许配」的纠葛与债务等现实牵绊;岛村被她的生命力与美吸引,却始终把关系停留在「欣赏与消遣」,既亲近又抽离,最终离开小镇返回东京。
隔了一段时间,他第二次赴乡。列车穿过县界的长隧道进入雪国,暮色与雪光交错,起雾的车窗像半透明的镜面,车厢内景与窗外雪山叠映。岛村在对面看见少女叶子照料一位肺病缠身的青年行男,并被叶子的眼神与声音强烈攫住:映射在车窗上的少女在暮色雪光中交织,那种诞生在「虚与实交界处」的美,使他对叶子留下挥之不去的印象。
抵达温泉镇后,他与驹子重逢,驹子更急切地靠近,甚至以醉酒、深夜来访、毫无保留的倾诉来证明自己的真心;岛村却总在关键处退回旁观者位置,一面称许她的好,一面用含混的态度否定未来,令驹子的期待不断落空。与此同时,叶子时而出现:她与行男的关系、与驹子的旧缘与隐情,使三人之间形成微妙的牵制。岛村对叶子是审美式的吸引,对驹子则是身体与情绪的沉溺,但他拒绝为任何人负责,一直保持若即若离地拉扯。
后来岛村第三次再到雪国,关系并未因反复相见而走向确定,反而在疲惫与错位中更显无望。驹子越是投入,越像把自己推向燃尽;岛村越是感到「美」,但是他从不想着给驹子一个确定的未来或者承诺。结尾,一个银河清晰可见的夜晚,镇上的戏棚突然失火,岛村与驹子赶到火场,人群仰望之际,叶子从高处坠落;驹子扑上去抱起叶子,在火光与喧嚣中奔离。岛村被人潮隔开,只能退后仰望夜空,银河轰鸣般压下。
痛和哀
坦白来说,第一次读雪国的时候,我的状态是迷茫。在银河的星幕砸在我的身上的时候,戛然而止的故事让我猝不及防。我确实一时间没有理解作者想表达的情感,只能感觉是一个摆烂且不想负责的男人在伤春悲秋。
故事落幕了,我的情绪没有。松散的剧情和精准的情绪表达,两种相反的感受在结局交汇,映在我的脑中。整个雪国的故事其实并不靠情节推进,从三次前往雪国的事件乱序也能看出,这个故事是有些许凭借意识向前漫游的。故事靠目光,靠距离,靠刺痛却又说不清刺在何处的感觉推进。川端康成写的从来不只是恋爱,他写的是人在美面前如何变得软弱,在痛面前如何学会退后一步,退到一个安全的位置上。所以在我真的和别人谈过恋爱之前,我也是不能理解这种感受的。
回到故事,我们可以发现,整个故事中的每一个角色,本质上都是迷茫的。不管是岛村、驹子还是叶子,他们对自己未来人生的走向,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迷茫。虽然我们能看到他们每个人似乎都有一些想做的事,但这一切落到最终的结局上,都呈现出一种不可控的状态。不论是雪国创作的年代,还是我们当下的 2026,这种情绪一次又一次地在我们身上重演。真要说,岛村很痛苦吗?可能也没有。相比之下,更多的是对不确定性所伴随的惴惴不安。这种情感在日本民族身上呈现为一种极强的不安全感,而这种不安全感在我们当下的环境中依旧强烈——或者说,疫情之后变得格外强烈。在一个不具备确定性的时代,我们很难说明天会不会失业。上个世纪,我们所想的是为一家公司奉献、努力奋斗 20 年,可以一直稳定地升职和加薪;而当今这个年代,别说奋斗 20 年了,公司能不能活 3 年都成问题。说不定你还想奋斗,可公司没了。不管如何,我们被这种不确定性带来的冲击是真实的,也就产生了这种相似但不尽相同的迷茫感。被时代洪流推着走的我们,也无能为力。虽然不至于伤春悲秋,但内心多少会有一些失望。
而相比之下更恶劣的是,对岛村来说,他还能找得到他的驹子。然而在我们的环境中,别说驹子了,我们连前往雪国的车票都买不到,连一个逃离东京的间隙都不知道去哪里找。更不用说银河清晰可见的夜晚、戏棚的失火、星河如轰鸣般压下。这些东西和当下的我们已经太过遥远。那么,本应该在雪国中随着虚无一起弥漫的痛苦和哀伤,便全都在内心中生根发芽。随之而来的,压抑和抑郁成为了时尚小众单品,成为了人人都爱用的标签。
另外,回到雪国这本书本身,有意思的不仅在书内,而且在书外。我真正想说的,其实是关于这本书的评价。在豆瓣和微信读书这样的平台上,很容易找到来自不同人群、不同时间对雪国的评论,也不难发现这本书的评价一直以来都是两极分化的。喜欢的人会从文笔、日本民族的情感、对日本人的理解出发,反复阐述物哀的思想,赞美这本书唯美的情感和风景描写。而讨厌这本书的人呢?则会觉得这本书极度猥琐、下流、三观不正。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们根本不知道岛村在痛苦什么——岛村明明有着比较优渥的家庭条件,在东京生活,时不时还可以去雪国度个假,度假时候还有红袖添香,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好痛苦的。同样也不知道驹子为什么会喜欢岛村这样的人,故而不知道驹子在讨厌什么、在逃避什么、在痛苦什么。而随着时间推移到 2026 年,当我刚刚所说的一切、对未来的不确定性把我们淹没的时候,对这本书的评价又开始逐渐好转起来。大家从完全不能共鸣,到某种意义上理解了这种奇妙的、微妙的感受。
可以说川端康成在意境塑造上,是成功的,也是失败的。成功在于他确实构造了一种超脱于世俗情感之外的唯美意境,让人能够感受到含蓄和唯美的感觉。然而失败就在于,这种感受需要建立在大量的阅读体验和学习的基础之上。如果没有充足的精力和经验,这种感受就会落到空处,以至于产生两极分化。两极分化本身不是问题,而两极分化所带来的争论和偏见,才是问题的所在。这种雪本来应该是抚慰迷茫的人的,告诉读者不只有你迷茫,岛村也很迷茫,你的迷茫被被人看到了。但是在当下的舆论环境中,我应该不必多言,这样的小说如果被创作在 2026,必然暴死。所以,如果对唯美无法塑造一种共识,物哀所代表的这种「雪」,便已经失效了。那我们应该怎么办?应该创作什么鱼好的作品呢?
在我过去一年的阅读中,有一位作者呈现出了诡谲的表达力——我确实应该用「诡谲」来形容这位作者,他的表达方式非常特殊,他选择的表达意象同样特殊。这就是三秋缒老师的《恋爱寄生虫》。
《恋爱寄生虫》:被病理化的孤独
三秋缒老师的《恋爱寄生虫》讲述失业青年高坂贤吾与辍学少女佐薙圣的故事,一段由寄生虫驱动的爱情。
二十五岁的高坂贤吾患有严重的洁癖。他无法触碰门把手,无法与人握手,一天中大量时间消耗在反复洗手和打扫卫生上。这种症状让他丢掉了工作。由于洁癖,他切断了所有的社会关系,独自蜷缩在公寓里。而我们故事的女主佐薙圣,患有严重的注视恐惧症。被他人注视都会让佐薙陷入极度的紧张和恐惧。无法融入学校生活的佐薙只有通过带上厚重的耳机才能勉强走出家门。
故事的齿轮由一个名叫和泉的神秘人物拨动。和泉找到高坂,提出一个看似荒谬的交易:如果高坂愿意陪伴佐薙圣、帮助她重返社会,作为回报,高坂的洁癖将被治愈。高坂半信半疑地接受了。
高坂无法触碰任何东西,圣不愿面对任何人,两个「社会不适应者」反而在彼此的残缺中找到了某种奇异的契合。他们一起走过空旷的街道,一起去忍着不适去博物馆看寄生虫展览。那些在健全者看来微不足道的日常碎片,对他们而言是需要倾尽全力才能完成的冒险。随着相处加深,温暖的情感在两人之间生长。直到高坂的洁癖不会对佐薙圣发作,而佐薙圣也不会害怕高坂的注视。
然而此时,和泉揭露了事实:他们的「治愈」与「相爱」并非源于自由意志,而是感染他们大脑的寄生虫的作用。这种虫体寄生于宿主脑部,通过操纵神经递质来消除恐惧、制造依恋。换言之,高坂的洁癖之所以减轻,不是因为爱的力量,而是因为虫的力量;他们之间的心动,都是受虫控制。在确认了这一点之后,和泉和佐薙圣的爷爷希望他们服用药物来治愈身上的寄生虫。服药之后,两人的症状几乎痊愈,但也失去了对彼此的爱,回归了社会。可剧情并没有到此告一段落——相反,随着时间推移,其他只服用了杀虫药的患者产生了集体自杀的趋势。大家这时候才发现,杀虫药杀死的不仅仅是虫。人之所以会被虫感染,是因为在一些极端事情发生之后,人丧失了生存的意志。精神力薄弱的人被虫感染之后,和虫形成了伴生的机制:虫确实给人制造了一些精神上的障碍,例如洁癖和孤僻,但同样也给予了这些个体生存的意志,让他们可以正常地生活下来。然而在虫被杀死的那一刻,他们的求生意志也随之消失了。佐薙圣和高坂贤吾之后的发展又会如何呢?他们失去了冲之后,真的丧失了对彼此的爱情吗?
小说之后有非常动人的展开。在小说的最后一行,表面上是一个寂静的收场,实际上是一个非常唯美的开放式结局。这里我不愿意剧透这个故事。小说结尾巧妙地结合了天鹅之死的意境,在美学塑造上达到了三秋缒老师所有作品中的巅峰。这确实是我读过最好的三秋缒作品。
痛苦的具象化
小说中让我最印象深刻的一句话,是佐薙圣对高坂贤吾说的:
就算我们的恋爱由虫所控制,又有何妨呢?有的人靠视觉爱上别人,有的人靠触感爱上别人,有的人靠听觉印象去爱上别人。这些人可以靠眼睛爱上别人、耳朵爱上别人、手指爱上别人,那我们用虫爱上别人,凭什么不算是真正的爱呢?
故而,这部作品最能让人共鸣的地方,其实是这种非常具象化的描述。不论是洁癖还是对社会的排斥,这些症状在我们身上可能多少都有,只是没有作品中这么极端。当我们和外界交往产生痛苦的时候,不论是对不卫生的环境也好,还是对嘈杂的人群也罢。我们自己身上也会产生类似寄生虫的防卫机制。只是作品借用寄生虫这种意象,将这种反抗的机制更加形象和具体地描述成了一种可以传达的意象,将我们的情绪放大化、并且极端化处理,再配合可以被实体化的寄生虫意象,让我们身上所具备的一切痛苦、那些很难和别人表达的难处,变得具体了。
事实上我们每个人都渴望自己的痛苦被听见。很多时候人们在网上反复诉说自己的压抑和孤独,未必是真的病了,只是想确认一件事:有没有人在乎。可当这种确认长期落空,痛苦就会在封闭中发酵、变形,最终以我们自己都认不出的面目溢出来。《恋爱寄生虫》厉害的地方在于,它没有回避这种变形,反而把它做成了整个故事的前提。
所以说,我确实会非常赞美《恋爱寄生虫》这部作品。它表达了我们当下这一代人对求而不得的各种情感,爱应该如何被表达、如何被释放。作品中给出了一种奇怪的解法:
在小说的设定中,只有两个同样被虫所感染的人,他们才会相爱。为什么呢?因为被虫感染的人,能够切实感受到被虫所感染的痛苦是什么。这是一种很难言喻、但确确实实存在于每一个年轻人身上的痛苦。我们的工作关系、家庭关系、恋爱关系都无法得到确定和保障的时候,我们同样被时代的寄生虫所感染。故而我们会在一个一个和我们一样痛苦的人身上获取救赎,再沉溺在彼此的爱意里。
可是,现实中被虫感染的代价又是什么呢?现实中我们又应该如何去治愈这种虫呢?三秋缒的作品中给了一个不可能的解法——它需要一个机械降神。高坂贤吾的门是被和泉先生敲开的,我们现实生活中,又有多少人的门会被和泉敲开?又有多少人的生活会遇到自己的那一位佐薙圣?这显然是不现实的。故而我将思考转向了第三部作品,也就是四季大雅的《我想成为你的眼泪》。
《我想成为你的眼泪》
剧情梗概
《我想成为你的眼泪》是一部带有青春、绝症、艺术救赎意味的小说,核心设定包含一种名为盐化病的怪病。患病的个体的身体会逐渐变成盐粒,病人的意识和身体都会随着盐化的过程消失。
男主三枝八云的母亲在他八岁那年死于盐化病。所以他从小性格内向、敏感,以写作为生。女主五十岚摇月是天才钢琴少女,自幼承受家庭与音乐的重压,才华的外表下也藏着痛苦与期待。故事从他们的少年邂逅开始:在小学音乐室里,八云遇见摇月,被她的光芒吸引。随着成长,摇月赴海外留学,二人分离,八云在自身的平凡中感到与她之间不可逾越的差距。
重逢发生时,二人的情感重新被点燃,但盐化病的阴影也逐渐显现。摇月最终也罹患盐化病,失去手指,但仍然以坚韧的态度面对生命。小说的最后,八云对摇月提供了最后的临终关怀,陪着她度过了人生的最后时光。在摇月离世之后,八云度过了痛苦的一年,在极度痛苦的状态中不停地思念着她。直到有一天,他重新打开了摇月留下的录像带,随着摇月生命中最后的祝福和赞美,八云重新找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眼泪和消失
坦白说,《我想成为你的眼泪》的叙事骨架并不让人意外。内向敏感的男主,才华耀眼却命途多舛的女主,离别、重逢、绝症、临终告白,类似的剧本我们看过太多了。如果只论叙事的新鲜感,它确实远不及《恋爱寄生虫》那种设定层面的冲击力。
但我选择谈论这部作品,不是因为它的故事,而是因为它发明了一个让我无法忽视的意象:盐化症。
一种虚构的疾病,患者的身体逐渐变成盐粒,意识和肉身同步消散。这个设定让痛苦获得了一种此前两部作品都没有给出的质感。雪国里的痛苦是弥漫的,像雾,你知道它在,却抓不住;寄生虫里的痛苦是寄居的,像一个不请自来的房客,你和它共生却无法面对面;而盐化症里的痛苦是可以触摸的,它有重量,有颗粒感,它从你最爱的人身上一粒一粒地剥落下来,落在你的掌心里。
当我们最在乎的人变成了盐,而我们的眼泪同样充满了盐和苦涩。我们最在乎的人,变成了我们的眼泪。
其意象的设计我觉得非常有意思:盐化症这种时间侵蚀、命运逐渐在生命中失去掌握的感受,是非常痛苦的。作品借用一种虚拟的疾病,与现实生活中我们对于偏瘫、瘫痪、渐冻症这类疾病进行了关联,从而将这种痛苦变得具象化。
什么叫具象化呢?当我们最在乎的人变成了盐,而我们的眼泪同样充满了盐和苦涩。我们最在乎的人,变成了我们的眼泪,成为我们情感最后的残响。我们将对他们的思念、将我们对美好情感的向往,变成身体的一部分与我们交融,在被迫排出中、在迫不得已中,泪滴滴落在地面上,在不可控制中流逝。
痛苦在我们身体中盘绕,又出于各种原因,它们留不在我们的身体中,变成了眼泪排了出来。我们留不下对他们的思念,但同样也留不住自己的痛苦。我们都知道,痛苦会随着时间慢慢冲淡,再痛苦、再难过、再刻骨铭心的回忆,随着时间都会慢慢变淡,最终自我消解——要么融合,要么被切除。但这不代表我们的痛苦没有意义和价值。在成为眼泪的那一刻,就是我们和解的那一刻,同样也是最刻骨铭心的一刻。整部小说中,描写最为细致的,就是男主在女主临死前的那一夜,看着女主最后的感知逐渐消失,在痛苦中流下眼泪,收集女主化成的盐粒。
各种意义上这是对痛苦的一种和解方式,我觉得面对痛苦最合适的方式,不应该是对抗和包饺子一样地和解,勇敢面对、真诚记录,然后将对这段刻骨铭心的记忆保持足够的尊重。恰如男主永远不会忘记自己看着女主化作盐粒的时候,自己留下的泪水一样。
结
说了这么多,我们也可以看到,用来承载痛苦的意象是螺旋上升的。或者说承载力其实在变得雄厚温吞。
在雪国中,我们追求的是将痛苦唯美化,将所有的情感含蓄地表述出来。我们知道岛村是痛苦的,他很无奈,他很无解,但他们依旧用唯美和含蓄的方式收着噎着,以至于不那么直接地被我们这一代读者所感受到,从而产生了两极分化。在《恋爱寄生虫》中,我们通过一种病理化设计和机制化驱动,成功地将痛苦定义成了一种病,用非常极端的方式表达了我们的痛苦。而最后一部作品,虽然相对比较平庸,但确实也有些可取之处——它将情感和物象做了更加温和的处理和表达。虽然写的都是盐化症、绝症和痛苦,但实际上在结尾时也达到了一种哀而不伤的感觉。尽管受到文笔的限制,远没有达到三秋缒老师或川端康成先生那么成熟,笔力的差距确实使得这部作品略呈下风。但是我们同样会对男女主的感情刻骨铭心,也会对男主的未来充满希望。
可是当文化产品的爆发生产之下,这些意象:雪、病、泪,他们被不断复制时,他们也可能变得程式化,沦为「可消费的悲伤」。这正是读者在当代作品中常感到「可预测」的原因。我们感觉痛苦的具象不再惊奇,而变成一种套路。但我依旧会为物哀这种手法表达充分的理解和敬意。因为在我看来,并不是只有日本人有这种情感,全世界人都有类似的感受,只是用不同的名字表达在每一个时代和每一种文学作品中。
所以我认为,所谓物哀其实是一种翻译的机制——我们将不可言说的失落、孤独、痛苦变成了可以共享的意象,它就像一座桥,让不同读者在相似的意象里感受到了彼此的心境。恋爱寄生虫里,只有被寄生虫感染的两个人才会恋爱一样,只有能够真正感受到这种意境的人,才会对彼此的痛苦有着更加深刻的理解。所以在 21 世纪,我们对物哀不必追求新奇或唯美,而是一种真正通过创造意境来实现的陪伴。 恰如天上的月亮,我们每个人都看到月亮,我们都知道自己的悲伤,在世界上的另一个地方,一定有另一个自己也在学着坚强。 这些试图理解人类孤独和痛苦的作者,值得我们发自内心去赞美。我们每个人的悲喜都不相通,但这样的一群人,将自己的肉身浸泡在痛苦中共情我们,再诚实地叙述。这样的文化创造者值得我们去赞美。
只是确实也时过境迁,这些作品可能都变得越来越不时髦了。随着 GPT 的发展,我们想看什么样的圆满剧情,想看什么样的美满家庭和幸福生活,都可以用 AI 来瞬间满足。想必川端康成、谷崎润一郎那一代人,也很难想象当下的日本文化市场充斥着 Vtuber、动漫和虚拟歌姬的盛况,更不可能想象得到会有 seedance 之类的 AI 视频生成工具了。故而尊重别人痛苦的人也越来越少了,能共情和替别人承受痛苦的人更不必多言了。
回到开头的问题,我不会觉得 AI 那种将各种符号和文字连接在一起的表达是一种共情。人是一种非常坚强的生物,《进化心理学》中介绍过人应对痛苦的一些机制。我们脱离了一种痛苦之后,就会迅速忘记这种痛苦,用所谓的时间慢慢冲淡这种感受,然后让自己往前走。但是自愈过的人知道这种痛苦的感受,他们有能力去共情有相似经历的人。故而我觉得我开头所说,这种源于物哀、但高于物哀的情愫,是对他人痛苦的尊重。
可是啊,我所执着的痛苦,会不会变成一种笑话?最终演变成所谓的没苦硬吃。我不知道,我确实是不知道。只是我觉得,相比 AI 那种嘘寒问暖和贴心的表现,我更知道你,或者说每一个和我有过相似经历的人,共同出生在千禧年的这一代青年在痛苦什么,我的过往经历塑造了我,而我经历的一切痛苦,让我具备了忍耐痛苦和理解痛苦的能力。
也许真的有一天,当所有人都能够在真正意义上永久摆脱痛苦,AI 把我们推到了另一种状态。话说回来,这可能真的不是一种坏事。但对我来说,我确实会永久地、永远地记住当下这一刻,记住在各种作品中所阅读到的痛苦。我发自内心地尊重一切被痛苦困扰的人,更加发自内心地尊重一切表达痛苦的作者。
川端康成在雪国中出现最多的一个词就是徒劳。我对痛苦的执着可能也就是一种徒劳。可我依旧希望带着徒劳,驻守在人的边界上,徒劳地记录和抵抗痛苦。
一些题外话:
这段时间更新不太勤快,一方面是科研工作压力稍微有点大,另外换了个平台恢复网文更新,事情确实有点多。最近这段时间开了直播,晚上随缘开播一会儿,直播写书写文写码学习之类的。欢迎大家来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