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字停眸,一叶知秋;
借身千度,故我难留。
当我们讨论故事的时候,我们到底在讨论什么?
叙事学有一个标准答案:故事,是人类用结构、人物、视角和情感去组织经验、理解世界、完成自我表达的方式。但只要认真往下追,就会发现叙事学一个人扛不住这个问题,它身后还得站着修辞学、社会学、心理学,乃至一些说不清楚的东西。
故事本身,在「技术」层面上几乎已经被前人写干净了。倒叙、插叙、叙诡、元小说……我们能想到的排列组合,都已经被反复试过。常言有道,「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
可神奇的是,叙事的边界依然在被推动。不是因为冒出了什么前所未有的新手法,而是因为读者变了,时代变了,我们要讲的故事、能讲的故事,都跟着变了。物理上我们确实在追求世界的边界和世界的本源,但是文学不是,我们甚至很难说明方向在哪;同时文学关乎每一个人——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要讲,讲我们自己的故事。
所以这个问题太大,一篇文章交不完整张答卷。而我也不想复述修辞学和叙事学教科书里面那些陈词滥调。我想结合一些作品讨论一下这个问题,给作为创作者的自己一条出路。
今天的故事,从卡尔维诺开始。
一、卡尔维诺与一个叙事形式的极端实验
卡尔维诺是意大利二十世纪后半叶最有意思的小说家之一。大多数人最早接触他,大概都是从他的「先祖三部曲」《树上的男爵》《不存在的骑士》《分成两半的子爵》开始的。
今天我们的讨论主角,就是《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我认为这本书时至今日,依旧是元小说的巅峰。小说被完全拆开来摊在读者面前:读者、作者、文本、出版、误读、欲望,全都被拽进了故事本身。
这本书既是一部小说,也是一次关于小说本身的实验:一个人到底可以怎样讲故事?一个故事能不能一直不讲完?读者追求的到底是结局,还是那个不断被吊起、被确认、又被剥夺的阅读欲望?
故事的结构其实很清楚:全书 12 个编号章节构成外层框架,采用了相当罕见的第二人称叙述,主人公就叫「你」。你在书店里买到一本叫《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的新书,读到最精彩的地方发现印刷出了问题,后面的内容被替换成了另一本书;于是你回去换书,在途中遇到了同样在寻找这本书的女读者柳德米拉,你们一起追真正的后续,却发现每一次找到的,都只是另一本书的开头。而内层则嵌入了 10 个被打断的小说开头,每一个都有独立的标题和文风,这 10 个标题连起来,又能组成一段新的句子。这就很元小说,不只在故事里讲故事,还把故事藏进了目录里。
换句话说,我们一路上一直在寻找一个结局,但我们得到的永远是新的开端。
这听起来很折磨,但也很迷人。因为我们读故事的时候,本来就经常活在这种状态里。我们被一个开头吸引,被一个悬念牵引,被一个人物身上的未知性拉着往前走。故事的结局当然重要,可在很多时候,让我们真正停不下来的,恰恰是那个尚未抵达结局之前的过程。
断章的诱惑
这本书最迷人的地方,就在这些被打断的开头里。
每当「你」和柳德米拉找到一个新的文本片段,我们都会有那么一瞬间信以为真:这次应该是真的了,这个故事的开篇完成度也太高了,这次,应该可以继续往下读了。可读着读着,我们又发现,它并不是上一部小说的后续,而是另一部小说的开始。卡尔维诺在反复做同一个动作:把读者领到门口,让你看见门缝里透出来的金碧辉煌,然后在我们进门之前,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一个故事在刚刚开始的时候,往往拥有最强的幻觉。人物还没有被命运耗尽,世界还没有被规则解释完,危险还没有真正落地,爱情也还没有进入琐碎和代价。开头之于故事,像一个人还没有说出口的秘密。它不完整,所以它闪烁,诱人。
《在马尔堡市郊外》《从陡峭的山坡探出身躯》《不怕寒风,不怕眩晕》这些开头,气质各不相同。有的是间谍小说,有的是心理分析,有的是异国奇情。卡尔维诺像是在读者面前摆出一整排文学样本,然后非常狡黠地告诉读者:故事可以这样启动,也可以那样启动;可以从一个车站开始,可以从一次凝视开始,可以从一场误会开始,也可以从一句尚未解释的危险开始。
不妨拿其中的《在线条交织的网中》这一章做个更具体的例子。「如何用一个开头勾住读者」这个命题,卡尔维诺用表演的方法进行了一次炫技。
叙述者是一位大学教授,有晨跑的习惯。他跑步时总会听见沿途住宅里的电话铃声,那些铃声对他而言是一种说不清楚的焦虑源。他会忍不住设想,哪一通其实是打给他的,哪一通正要通知他一件他还不知道的事。有一天,他跑过一栋房子,电话响个不停,始终没人接;他绕着这栋房子兜了好几圈,最后忍不住推门进去,把电话接了起来。话筒那头是一个陌生的声音,急切地告诉他:一个叫马乔里的女孩被绑了起来,三十分钟之内如果没有人赶去,她就有危险。
到这里为止,这只是一个擅自闯进陌生屋子、又接起陌生电话的晨跑者。他一度想过报警,但他很快意识到,他没办法跟警察解释。自己凭什么走进别人家,又凭什么接起别人的电话?他放下听筒,继续跑。又过了一会儿,他才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确实有一个叫马乔里的学生,他前不久还以借书为名把她请到家里,让她相当不自在。他去学校打听了一圈,得知她已经两天没露面了。于是他照着电话里报出的地址跑过去,果然在那里找到了被捆在沙发上、嘴里塞着东西的马乔里。他上前替她解开。小说就在这里戛然而止,只留下她说出的第一个词:「你这个人顽冥不化。」
短短几页,人物、处境、危险、猜忌、欲望、道德含混全都塞了进去,而且每一项都埋着钩子:那通电话究竟是谁打的?绑架案是真是假?叙述者和马乔里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那一声「顽冥不化」指向的又是感激、羞辱,还是识破?几乎每一个问题都在逼你继续读下去。然后卡尔维诺就在这里收手。故事不再往前走,读者被钉在原地,带着一脑子尚未兑现的悬念,以及一身跑完步还没来得及喘匀的气。
如果普通小说追求的是故事的完整性,卡尔维诺在这里做了一次叙事的实验:一个尚未完整的故事,到底能释放出多大的吸引力?一个开头怎样在极短篇幅里建立气氛、人物、悬念和世界?一个被切断的叙事,为什么反而会在读者心里停留得更久?
因此,我会认为这才是叙事学的第一教科书和示范,是叙事技术最高水平的表演。
当然,我说技术,并不想把卡尔维诺说得很机械化或者刻板。恰恰相反,卡尔维诺精炼地拆解小说,却没有把小说拆成一堆碎片。那些开头都有非常强的形式意识:气氛要迅速建立,人物要立刻处在某种不稳定的关系里,世界要露出一角,危险要悬在半空,读者要在最想知道答案的时候被迫停住。它们像十次精确的火箭点火实验,每一次实验都不同。更为炫技的是他用了拉美文学、当代美国文学、日本文学等一切我们可能见过的文学风味,然而每一次都照亮同一个问题:我们到底为什么想继续读下去?
于是,「你」和柳德米拉开始怀疑。现实中的我们也开始怀疑。
这些故事真的只是互不相干的碎片吗?它们会不会在某个更高层级上,属于同一个作者、同一个谜题、同一个叙事结构?读者追逐的,究竟是文本的后续,还是自己心里那个不断被唤醒、不断被确认、又不断被剥夺的欲望?
所以《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会被放进 meta-fiction,也就是元小说的谱系里。它讨论的对象不只是故事里的事件,也包括阅读这件事本身。谁在读?谁在写?故事从哪里开始?文本是谁的?误读算不算阅读的一部分?一个人爱上的,到底是一本书,还是自己在阅读时变得更敏感、更饥饿、更愿意相信什么的那个瞬间?
以前我们聊过纳博科夫的《微暗的火》。纳博科夫把小说藏在诗、注释、前言和索引之间,让读者像侦探一样,在文本的缝隙里拼出真正的故事。卡尔维诺的方式更神奇。他把故事藏进标题里,藏进阅读行为里,藏进一个又一个被打断的开头里。他让我们意识到,小说不必永远只是一只装着情节的储物盒,这个盒子可以做成精妙绝伦的机关盒。
而这个机关盒其实在冷酷的技术上,还可以有无比的浪漫。
毕竟,一个人和另一个人因为同一本读不完的书相遇,一起追逐那些永远找不到结局的开头,最后躺在一张床上读完这本叫《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的书,故事的主角,作为第二人称的「你」,和柳德米拉相视一笑。这件事本身,就有一种非常笨拙、非常温柔的爱情感。好像故事没有给出完整结局,但人和人之间反而获得了某种对彼此的接纳和包容。
这也是卡尔维诺比起其他任何元小说作家更厉害的地方。把叙事实验写得像解谜游戏,却没有把具体的人从小说里剥夺出去。他让小说承认自己的结构,也让人继续保有相遇、误会、欲望和爱。
一千字里的注意力
而这本书所传达的极端技术力量,其实也让我获益匪浅。故而让我不得不和当下网文市场中流传的金科玉律所关联起来思考:「黄金三章」。
这个词听起来很功利,甚至带着一点流水线的味道。剧情要快,矛盾要快,情绪承诺要快,钩子要快。读者没有那么多耐心等你慢慢铺陈,你必须在非常短的篇幅里告诉他,这个故事为什么值得继续看。
我不想急着嘲笑这种所谓的黄金三章。
因为只要把偏见先放一放,我们就会发现,所谓黄金三章背后其实有一套很清楚的叙事逻辑。开头要承担的信息密度,远高于普通段落。它要交代人物处境,要建立核心冲突,要给出情绪方向,要让读者相信后面还有更大的东西正在等待。故而开篇不能只是开场白,必须在很短的时间里完成一次召唤。
从这个意义上说,卡尔维诺很早就把这件事做到了极端。
差别当然也是有的,而且非常重要。卡尔维诺这样写,是为了实验小说的边界,是为了让读者看见阅读本身的荒诞和迷人;今天的网文、短剧、短视频叙事这样写,更多时候是为了留存、转化、付费和数据反馈。一个来自文学实验室,一个来自内容工业流水线。它们的气质不同,伦理不同,代价也不同。
如何用一千字抓住一个人的注意力?如何在最短的时间里建立一个可进入的世界?如何让读者在某个具体瞬间产生继续读下去的冲动?如何让一个尚未展开的故事,看上去已经拥有足够大的未来?这些问题,卡尔维诺问过。今天无数网文作者、短剧编剧、内容创作者也在问。只是时过境迁,曾经是卡尔维诺引领的先锋文学实验,是一场文学上的自我解构;而市场把它变成了一套越来越严密的生产标准。
我对这件事的感受一直很复杂。我会佩服这种技术。任何能在短篇幅里完成强吸引的写作,背后都有手艺。一个开头能不能站住,一个人物能不能在几百字里露出命运的轮廓,一个矛盾能不能在一章之内让人产生情绪投入,这些都不是随便写写就能做到的。不能因为它属于网文、短剧或者商业内容,我们就直接否认它的技术含量。那样太懒,也太傲慢。
可我也确实会感到悲哀。因为曾经属于先锋文学的叙事实验,到了今天,很多时候变成了平台筛选作品的硬指标。曾经用来拓宽故事边界的东西,如今也可能被用来压缩故事的耐心。我们越来越擅长制造开头,越来越擅长制造悬念,越来越擅长让人停不下来。
但我们好像越来越不擅长等待一个故事慢慢长大。
这就是现代叙事最让我不安的地方。它并非没有技术,恰恰是太有技术了。它太知道怎么抓住我们,太知道怎么刺激我们,太知道怎么把人留在下一章、下一集、下一个自动播放里。它像一个训练得非常成熟的系统,精准识别我们的空洞、疲惫、欲望和不甘,然后递上一颗又一颗诱饵,诱骗我们继续。
我也会被诱饵钩住。我们试着去故事里逃避现实,可是从故事中出来的时候会格外难过。故事只是把孤独推迟了几个小时。为了缓解沉浸感带来的疼痛,我们集体性地选择了更短平快,也更容易满足我们情绪的故事。
这就更让我难过。
因为叙事本来可以帮助我们理解生活,可当它变得浮躁和喧嚣之后,它也可能反过来给我们饮鸩止渴的毒酒,让我们越来越难忍受空白、铺垫、沉默和缓慢。故事被迫变快,读者也被迫变快。最后,连我们理解自己的方式,都开始变得急促。
深夜里的读者
当然,这不能简单说成是谁的堕落。
更准确地说,它是工业化之后的必然结果。卡尔维诺面对的读者,和今天的读者,已经不在同一种生活状态里了。那个可以带着审美耐心进入一本书、享受文本游戏本身的读者,当然仍然存在;但更多时候,我们是在地铁上、午休时、睡前十分钟里阅读。我们的注意力被工作切碎,被社交媒体切碎,被绩效、房租、消息提示和无处不在的比较切碎。
当人的生活已经被切成碎片,故事很难保持完整。
一个每天被任务追赶的人,很难再拥有十九世纪小说那种宽阔的时间感。他没有那么多夜晚可以交给长篇铺陈,也没有那么稳定的心神去等待一棵树慢慢长出年轮。他需要更快的反馈,更明确的情绪,更立刻的共情。不是因为他低级,也不是因为他不懂文学,而是因为他已经太累了。
一味站在文学的高处,去审判短视频和短剧的论调,我也会认为是一种傲慢。
一个在出租屋里追更网文的人,一个明知道明天还要上班却忍不住再看一章的人,一个把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在被窝里偷偷延长今天的人,他未必是在逃避文学。 他可能只是在给自己找一点还能继续过下去的支撑。在夜晚被痛苦和空虚折磨的时候,能随便找点东西填进自己的身体里。
现实生活里无法满足的东西太多,故而我们对故事的消费欲望变得前所未有的强。我们缺少确定性,于是去故事里找确定性;我们缺少被理解的感觉,于是去故事里找共情;我们在现实里很难完成逆袭,于是去故事里看一个人一路赢下去;我们在现实里没有安全感,于是去末世文里看主角囤货、建堡垒、关上大门,把整个混乱世界挡在门外。
故事是一个存放欲望的地方,也是一个存放孤独的地方。
所以短剧、网文、短视频叙事当然有它们的问题。它们会让故事变得更快、更碎、更强调即时反馈,也会让很多复杂的人性被压扁成几个可复制的情绪按钮。但我依然觉得,真正值得警惕的不是某一种形式本身,而是我们为什么越来越需要这种形式来安放自己。
这背后站着一个有一个被打断的现代人。他的生活被打断,注意力被打断,关系被打断,自我叙事也被打断。他很难把自己讲成一个完整的人,所以他只能不断寻找那些迅速开始、迅速给出承诺、迅速制造反馈的故事。某种意义上,他不是在追一个结局。他是在确认自己还会被什么东西吸引,还会为什么东西停留,还没有完全麻木。
这样想的时候,我反而不忍心太严厉。
文学从来不该只是少数人用来确认品味的小众时尚单品。它也应该是一件在夜里披到肩上的衣服,一盏留给疲惫者的灯,一种让人也能暂时相信自己并未被世界彻底流放的确认。金庸写侠与义,古龙写酒和刀,陀思妥耶夫斯基写罪与罚,卡尔维诺写永远读不完的故事。可他们其实都在做同一件事:让孤独的人,在故事里碰见另一个孤独的人。
所以,讲到这里,我们就可以把镜头从卡尔维诺那里慢慢拉回来。
从那个冬夜里的旅人,拉回今天写着这行字的屏幕。
从元小说的文学实验,拉回算法推荐里的黄金三章。
从一个被打断的故事,拉回一个同样被打断的现代人。
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变成了:当读者已经被原子化,当生活已经被切碎,当故事也不得不跟着变短、变快、变得更容易消费,我们还能不能在这样的叙事里,放进一点更完整、更真实、更具体的东西?
因此,我们将镜头回到当下。
二、原子化的读者,原子化的叙事
在我们回归视线的时候,不妨开始思考一下:讨论当今的文化市场,我们会看到什么样的作品呢?可能这个问题并不需要我做过多的介绍,每一位读者心中都自有答案。也就是我们日常经常会抨击,或者批评的,所谓的短剧、短视频、网文各种生态。
再详细看一看当今时下热门的一些题材:
- 规则怪谈
- 后室求生
- 装逼打脸的反套路桥段
诸如此类。市场不自觉地把宏大的叙事单元压缩到了更短、更快的叙事框架里。仔细一想,这似乎也是一种必然。我们要想的是,当读者本身都已经被原子化了,你还指望什么故事能不被原子化?这显然是不现实的。
原子化的读者需求不得不从形式各异的故事中得到满足。曾几何时,语文课本中的作品常常会有这么评价:像老舍之类的作家,通过对一个小人物的刻画,从而反映出一个时代的特征。从一个小人物命运上升到了家国情怀,以小见大。就好比骆驼祥子和茶馆。
而在当下的社会,复杂程度远高于之前的任何一个时代,我们每个人的需求是完全不同的。你很难说你能够写一本书,就可以代表什么群体。哪怕这个群体中,他们有着暂时一致的利益,但是在这群体中的每个人都有各自不同的诉求。即便是相同的诉求,追求诉求的理由也不尽相同。
所以我们也能看到,当下的市场中,其实很难有那么强大且凝聚力足够强的群体。因为大家确实有着各自的生活要过,我们的利益又互不相同,我们的社会身份也会随着这种原子化走向另外一种极端,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原子化社会。
豆瓣读书 2025 年年度书单中的一本书,我觉得非常精准地描述了所谓逃离的尝试:李颖迪老师的《逃走的人》。在前几年的互联网中,我们常会提到中国房价最低的地方,也就是鹤岗。它用全中国最低的房价,吸引了一批中国旅居者和流浪者的归属。大家去了鹤岗之后却发现,鹤岗的想象和实际生活可能确实并不是那么理想化。故而也就有了李颖迪老师的《逃走的人》这本书。这本书诚实地记录了她在鹤岗遇到的形形色色的人和事,而故事的结尾却是在一个不那么令人愉快的终局中画上了句号。
看似像是一场死局,但又不得不宣告了一个让我们不得不去直面的命运话题:我们真的能逃走吗?我们试图去原子化自己,但真的能从宏大趋势中完全抽身吗?这似乎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现实生活中的人又是怎么做的?B 站上有一位叫小 A 在上网的博主。这位博主主要上传的视频,就是自己去干几天工作,赚了一点小钱,随后又将所有的钱全都投入网吧之中,可以在网吧里快快乐乐地玩个两三天。根据当前中国的消费水平来说,这种生活确实可以让他衣食无忧一辈子。然而小 A 的视频却从全网被下架了。官方主流叙事不允许也不认同他的这种生活方式。这种生活立场是不被主流价值所接受的,大众可能是能接受的。
论起小 A 在上网,我并不认为他是一个多么恶劣,或者多么坏的人。他也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他只是想过自己想过的一种生活。
小 A 的个人签名就是:「人生是旷野,不是轨道。我有权拒绝一种生活。」
我们顺着这句话来思考一下,他拒绝的是什么呢?他拒绝的是那种什么样的生活呢?如果小 A 顺着主流价值的叙事,娶妻生子养家,那么他所承担的是一系列随之而来的社会责任。因此,我认为这其实是对当下一种极端压力的一种反抗和逃避。他试图去逃离一种本来可以自由选择、却可能被迫接受的生活。这就会让我觉得,所谓的现代化也只不过是一种含情脉脉的温情。
所以,让我们真的疲惫的,所痛苦的,真的是战火、枪林弹雨,或者是饥荒的威胁吗?可能不是。可能真的就是一日复一日的麻木,让我们真正的一点一点丧失了曾经生活的热情。
但我们想拒绝这种生活,却又不被主流价值叙事认可。所以呢?我们还能做什么呢?
这是一个宏大的社会哲学问题。我当然不知道答案,我也不知道能做什么。
说起来前段时间,在郭帆导演的采访中,他说要拍《流浪地球 3》。在采访的过程中,他了解到了当下年轻人的各种摆烂状态,也就是所谓的「反奋斗叙事」。年轻人会发现自己不想奋斗,听不得鸡汤,只说自己要自由、要快乐,要配得上自己的努力。但这又是什么生活呢?我很难言喻。我们只能看到时代似乎在以某种奇怪的方式在堕落和下滑。
然而这种堕落下滑也不一定是那么真实,因为我们看到一切貌似又在变好。我们所能接受到的是,我们这一代人可能是人类历史上最聪明的一代人,毕竟我们所接受的文化教育平均水平确实是最高的。看着我们自己的后辈,哪怕是像 05 后和 10 后那些小孩,他们现在掏出豆包的速度比掏枪还快。这让我也是一言难尽,能看见他们确实是在 AI 抚育下成长的一代人。不得不感慨一下,自己有时候也是老了,用 AI 用的远不如小孩子那么流畅。
所以,这真的是一种堕落吗?我们常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是抛头颅洒热血;但我们说堕落的时候,真的就只是请客吃饭那么简单吗?似乎也不尽然。我不会认为这就是属于年轻一代的堕落,这只是年轻一代对于确定性的求而不得。我们从一开始的奋斗方向就发生了根本的变化。之前的叙事中,我们想着主角奋斗就能变强;而现在我们需要更加确定性的结果,只要我们做了什么事,就一定能获得什么样的成果,所谓的「系统文」也恰恰在这个时候抚慰了我们当代最需要的情绪,即对确定性的极致追求。
在这种情况下,我不认为我们向社会去要求和诉求一些所谓的确定性是一件多么大逆不道的事,这只是正常人的一种生理诉求。那么从这一点开始,我看到了被很多人所不屑的网文市场,其实有人在勇敢地给出一个答案——《冒姓琅琊》。
三、对穿越、知识和身份的重构——《冒姓琅琊》
说到穿越文,其实这个题材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也不是偶然。我们刻板印象中,对穿越的认识,就是现代人带着科技树回到古代,一路点亮文明线,这类故事的结构天然适合被切碎成单元剧:「造纸术震惊全场」是一个单元,「玻璃价值连城」是另一个单元,「蒸汽机超越时代」还可以是第三个。每一个单元独立自成一个爽点,每一集短剧都能从里面单独拎出一个来演。换句话说,穿越爽文的底层逻辑本身就是原子化的:知识是一颗颗可以被兑换的筹码,每一个科技都是降维打击的情况下,我们就是可以持续收获正反馈。
《冒姓琅琊》长在同样的土壤里。它是番茄小说的爆款,短剧上线一周播放量破五亿,抖音话题播放量十八亿。从产品形态到传播方式,它完全是原子化时代的产物。
这本书的简介,作者自己写了一段话:「穿越不是请客吃饭,穿越是步步杀机。 江南妩媚,壮志常销。 自古南朝势弱,英雄气促。 没有金手指,没有系统,更没有什么二世为人,一切从零开始! 原主记忆:无! 身份:无! 物资:无! 当真实的穿越来临,我们能活多久?」
开篇的第一幕,是五个人一起穿越到南齐永明八年,落地就被边境戍卒当作北魏间谍围了起来。其中一个壮汉大喊「我会制盐炼钢」,一个俊少年说自己是「会写诗作词」,可是两个人都没活过开场。
主角王扬活下来的依仗是自己的知识。他听出对面戍卒说的是中古音,而不是现代汉语;他认出对方的军职是南齐军制里的「什长」,而不是随便什么兵头;他明白「北谍」两个字在这个时代意味着立即处决,而不是审问。然后他冒充琅琊王氏子弟。
之所以冒充琅琊王氏,不是因为它弱小好冒充。恰恰相反,是因为它是当时天下第一门阀。只有顶到最高处,戍卒才不敢立刻动他。这个冒充本身就是一场豪赌。越是顶到高处,戳穿需要的代价就越大,被戳穿的后果也越惨烈。
王扬是古典文献学博士。他拥有的不是「比古人多出来的知识」,是「关于古人的知识」。他和谢星涵辩《古文尚书》今古文之别,用《诗经》自证身份,能分得清「散骑常侍」和「散骑侍郎」这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官职名称的差别。这些都不是他的武器,是他的入场券。每说错一句都可能要命。
故而和传统的穿越文形成了完全不同的穿越体验。前者及传统穿越文中,我们会带着现有的常识对古代进行生产力上的降维打击,而后者我们带着对古代的认知进行社会性的融入。前者是攻,后者是守;前者居高临下,后者小心翼翼。「冒姓」两个字的精髓就在这里,冒的是一条在南齐乱世活下去的路。故而这本书也开创了之后《廓晋》等一系列作品开始学习和使用的冒姓流。
但这还不是这本书最有意思的地方。真正让我停下来想了一会儿的地方是——这场漫长的身份焦虑,是以完全原子化的方式被讲述的。
对能力、族系的诸多身份质疑全部被拆解到不同的事件中。每一场辩论是一个独立的副本,每一集短剧都有一个独立的规则危机和独立的解决方案。作品的写作风格和章节划分高度技术化,完全为短剧铺路。恰如卡尔维诺的实验,在每个独立叙事中,《冒姓琅琊》都把小剧情打磨到极致,起承转合的轮转虽然高频,但是读起来不会让人疲惫。而且在信息、参与人员高度离散的剧本中,天然适合做成切片的形式,进一步提升了作品的传播度。
门阀政治、九品中正制、今古文尚书之辩这些故纸堆里的东西在今天的读者面前重新活过来;把在乱世中谋求生路、打破规则的方法真诚地表达出来,这些事情确实都是反原子化的。这需要体系化的精妙设计。发挥最精妙的技术,用网文和短剧这种碎片化的方式呈现展示给读者。
所以它不是超越了原子化,它是在原子化的规则里做一件原子化不擅长做的事。
卡尔维诺已经证明过,一千字的叙事,可以在技术上达到极致。《冒姓琅琊》在工业流水线上重新证明了这一点,同样的黄金三章结构、同样的单元化节奏、同样的即时爽点,可以是一个会制盐炼钢的穿越爽文,也可以是冒姓琅琊。同样的土壤能开不一样的花。
四、上篇结语
叙事的边界被卡尔维诺推到了一端,又被今天的网文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继承和变形。卡尔维诺证明了一千字可以勾住一个读者,网文把这个技术变成了工业标准;卡尔维诺在元叙事里装进了对「故事本身」的追问,网文在黄金三章里也可以装进别的东西。我们对叙事的边界还有继续拓展的空间,道法三千六百门,人人各执一苗根。我们叙事手法和叙事内核的不断重组,让我们看到及时是穿越文这种看起来几乎要千篇一律的内容,也能绚烂多彩。
但叙事边界只是故事的外壳。
上篇问的是故事怎么讲,什么样的故事可以承接我们这个时代的需求。
那么,故事有了,主角呢?
下篇要解决的,是我长期以来一直思考的另一件事——故事里的人应该如何塑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