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笔记本应写在去年年末。
初次写下牧云人手札的第一篇笔记时,我思考过这么一个问题:如果要持续更新这个频道,应该用什么作为主题。任何命题,翻来覆去地写,无疑会将其变得庸俗且无聊。我想到的办法,是尽可能真诚地表达我对广大世界的热爱——分享我读过的书,玩过的游戏,去过的地方,以及那些亲身经历的、或好或坏的事。只要我的生活不会完结,我想这个频道大抵是能继续更新的。
理想很美好。但作为创作者,我确实生在了一个最差的时代。
因为,这是 2026 年。对最广大的公众来说,这是一个繁荣的时代,他们有无数的消费内容可以挑选;可唯独对创作者来说,这是一个末法时代。创作环境的衰退看起来已经不太能逆转了。所以,在 2026 的开头,让我们回首过去一年发生的种种:
- 何同学在视频中分享了一次打出租车的经历:为了「锻炼自己的真诚」,他决定不再做一个讨好型人格的烂好人,因此拒绝给那位仅仅是「把车开到了目的地」的司机打五星好评。他以为这是对生活态度的哲学反思,随后,这条言论就被公众解读为精英阶层对底层的苛责与霸凌。而他本人也因为这件事遭受了严重的网络暴力。
- 《明末:渊虚之羽》作为备受期待的国产大作,发售后遭遇的不是玩法的讨论,而是苛刻的意识形态审查。舆论场自动分化,人们逐帧扫描游戏中的服饰形制与台词隐喻,力求找出「制作者屁股歪了」的证据,将正常的内容恶意解读成民族矛盾。
- Tim 因一期相亲角视频中的只言片语引发争议,恶意攻击者便利用成熟的 Deepfake 技术,批量合成了大量他从未说过的侮辱性言论视频。在算法的推波助澜下,谣言瞬间覆盖了真相。
- 雷军在发布会上坦诚地谈论了工业设计中的取舍:「在某种极端工况下,我们为了美学权衡了部分安全冗余。」这本是一句极具专业精神的实话,却被切片传播,断章取义为「为了好看草菅人命」。
他们有错吗?确实是有的。身处其位,借用公众资源发表观点,就理应受到大众的监督。但他们真的罪该万死吗?我想你我心中都有一杆秤,答案不必多说。悲哀的是,他们承受了远不属于自己的不公,而他们甚至无从诉苦。
对我来说最悲哀的事情,其实不在于此。而是上述诸位,虽然身份各异,却有一个共同的身份:创作者。虽然创作的产品形态各异,但他们确确实实都在各自的领域创造了优秀的科技和文化作品。我们对他们个人的偏见、不满和厌恶,也上升到了他们的作品上,让作品被无端抵制。
被误解和中伤的时代从来都没有终结过,尤其在 21 世纪。
寂火:Pale Fire
在这个故事开始之前,我想引入一位我写作上的导师——纳博科夫。很大程度上,我对自我精神的描绘借鉴了他的手法。不论是模糊真实和幻想的边界,还是用精妙的技巧将装有悬念的包裹拖沓地在结局展开,他的作品都是范本级别的示范。
然而,在纳博科夫的众多作品中,有一本评分平庸的作品:《Pale Fire》(微暗的火)。
这本书砍头去尾的话,是一首短短 999 行的诗歌。读起来接近自传性的沉思,设计确实精妙,可以读到死亡、失去、意义、巧合等一系列诗歌常常讨论的母题。如果让我选取最适合这 999 行诗歌的句子,我想大抵是:
"Just this: not text, but texture; not the dream / But topsy-turvical coincidence"
(不是文本而是质地;不是梦境而是颠倒错乱的巧合)
这句话值得反复品味。诗歌表面是自传性的沉思,实则探讨三个核心问题:死亡与永恒、失去与哀悼、意义与巧合。我们一切飘散的思绪都在诗歌里充盈,让我们再一次思考什么是重要的。我们追随诗歌主角在火焰和晨曦的微光中飘荡,感受那种「魂飞九天,魄落九渊」的吊诡感受。
诗中有一段源自诗人的濒死体验。一次心脏病发作中体验到了濒死的感觉,他看到A tall white fountain(一座高高的白色喷泉)。这成为他相信死后世界存在的「证据」。继而他找到另一位濒死者,她的采访中也提到「喷泉」!诗人欣喜若狂,认为这是死后世界存在的客观证据。然而真相是——记者承认那是印刷错误,采访原文是 mountain(山),被误印成 fountain(喷泉)。
这一段小故事完美映证了「不是文本而是质地;不是梦境而是颠倒错乱的巧合」 这个说法。这些看似没有意义的意义组成了诗歌。
尽管这些小故事组成的诗歌精妙之至,然而它并不能算得上传世佳作。在纳博科夫的众多作品中,这本只能算到中游。对于一个对人类心灵洞悉极其敏锐的流浪者来说,我认为他在诗歌中可以做得更好。而我的这种错位期待,成为了这个故事真正的起点。
所以,就到这里了吗?
并没有。读完诗歌的我开始好奇另一个问题:为什么这本书的前言和后记如此之长?这种体量的文本长度远超其他作品。故而我发现这本书真正的组成部分,还包含了诗歌的前言和注释,所有的部分共同构筑了一个文字游戏。
《Pale Fire》其实是一个双层结构:诗歌《Pale Fire》加上评论者 Kinbote 的注解。而这本书真正的主题,其实是创作者如何在读者的误读中被「再创作」。
「前言」、「诗歌本体」和「后记」,共同组成了一部小说——关于一个殉道者的故事。
在这个基础上,一些奇妙的设计得以变得合理。诗原计划 1000 行,却在 999 行中断:
"Trundling an empty barrow up the lane." (推着空手推车走上小路)
而未写出的第 1000 行——因为诗人在此刻被杀。
在纳博科夫的小说设定中:那个「园丁」是杀手 Gradus,他本要刺杀流亡国王 Charles Kinbote,却误杀了诗人。而 empty barrow(空手推车),则是死神的到来。
故而我们从头到尾重读这首诗歌:在一开始,诗人对女儿无比怀念,一次次希望找到女儿存在于另一个世界上的证据。失意的诗人最终和解,在第三章找到「活下去的理由」,于是乎,他开始试着接受生命的巧合之美。享受了生活的巧合的诗人,在第四章歌颂日常生活的神圣,刮胡子、散步、与妻子相处。他「合理地确信」,自己会在明天醒来。然而,他却在诗的最后一行被意外杀死,这成为了最大的巧合,最荒诞的命运。
诗人用诗歌对抗虚无,寻找意义;最终接受了「组合的欢愉」,他的诗歌想说自己的生命的意义在于模式和韵律;但他的生命本身被更大的荒诞打断,一个错误的枪击,夺走了他的生命,夺走了最后一行诗。至此,悲剧谢幕。
所以,生命如「Pale Fire」,从太阳和对女儿的思念中,诗人偷来了些许光芒,在黑暗中微弱燃烧,自然也随时会被风和偶然所吹灭。
然而,这么一个完美的故事都被 Kinbote 劫持。他夺走了诗歌,把这首诗变成了关于自己作为流亡国王的史诗。纳博科夫的天才在于,这首诗既是独立的杰作,又是小说的一部分。疯狂的评注者 Kinbote 会劫持这首诗,以至于带着所有的读者无视诗人真正的痛苦。
所以这看起来是诗的作品其实完全不是诗,这是关于艺术如何被误读、生命如何被偶然吞噬、意义如何在阐释中扭曲的元小说巨作。
纳博科夫是一个具有超越性的天才,在他的作品中无数次精准预演了当下的社会悲剧,把我们身上的寂寞、无奈、失意和愤怒毫无保留地萃取出来,摆在我们眼前。尽管我们是不同的个体,但我们身上都或多或少有一些作为人的共性——我们渴望爱、渴望被另一个灵魂接纳、试图被别人理解。但是作为创作者的我们,终究摆脱不了被二次创作的命运,被人误解的命运。
而纳博科夫自己何尝不是另一个殉道者呢。《Pale Fire》从来没试图真正意义上点燃一个时代,一个创作者被误读而又无能为力的时代终究还是降临了新世纪。即便是他自己,也只是做好了自己的作品被人遗忘、被人误读的准备。诗歌的结尾什么也没有,只剩下一个被误解的悲剧。
又或者说,被误解就是创作者的宿命。
所以,即便在上个世纪,有耐心读完《Pale Fire》的人可能也没有多少。而当下可能更不必多言。在短视频与碎片化时代,复杂文本的生存空间越来越小。阅读者逐渐失去耐心,创作者逐渐失去信心。而这一切又能怪谁呢。
不过作品依旧还在传承,寂静地在世界不知名的角落慢慢燃烧。谁会下一个读到呢,或许是明天,或许是明年,我不知道,纳博科夫可能也不在乎。只是或许是我,或许是他,我们可能都对这样的文化环境上的现状很失望吧。
怒火:巨人
说起来,我对《进击的巨人》这部作品有非常复杂的感情。作为近几年讨论度最高的日本动画作品之一,这部作品很大程度上是德不配位的,而原因相比也不需要我在此赘述。我一向是个对故事要求极高的读者,但即便如此,我也必须承认,这部作品距离我的优秀标准只有一线之隔。
我非常不喜欢这部作品压抑和逼仄的故事氛围。把人困在墙内和巨人的困兽之斗的设定,很长一段时间都是我不喜欢这个作品的理由。然而当「墙壁之内是巨人」和「人可以变成巨人」这些设计出现之时,我开始意识到这部作品的野心。故事从人与未知的矛盾,转化到了种族矛盾。故而我真正开始认真思考这部作品中每个人的心路历程,去体会那种在绝望的大世界之中,我们也要追求自由的精神。
尽管这种超越生存的需要,去追求自由的精神几乎在所有末世题材作品中,都或多或少有所体现。但我必须承认,巨人无疑做得最为出色的那一位。在视听艺术上同样达到了完美:不论是《红莲的弓矢》的歌曲,还是「献上心脏」的誓词,无一例外,都让我们充分感受每一个角色对着绝望的世界挥刀的巨大勇气。这就是我在这部作品中,所能感受到最伟大的,作为人类勇气的赞歌。
可是剧情在马莱篇之后急转直下。不论是作品的气质也好,人物的动机也好,都变得迷乱。主角更是一个个都变得像巨婴,疯癫且毫无逻辑。这部作品的观众经常说,希望从「看海」那个画面将这部作品切割开。不过经历了种种之后,在过去的一年我开始思考另一个问题:我们真的允许谏山创去表达自己想表达的东西吗?
是的,我们会解读马莱和帕拉迪岛的政治,会分析这几千年的悲剧,但是我们又有几个人尊重过「艾伦怎么想」?
事实就是,我们不关心艾伦,也不关心谏山创。所以,谏山创本人,用行为艺术一般的摆烂方法,给我们所有不尊重作者的人狠狠地肘击。
作品与创作者的相互绑架关系,在这里被展现得淋漓尽致。「看海派」与「割裂派」的分歧,反映了当下受众的认知撕裂。问题不是剧情,而是更多更现代的问题,我们是否还允许作者拥有自己的思想?我们是否还允许对作品进行真正的解读和讨论?
在当年参加剧情讨论的过程中,我和很多群友常用「我看到过」「别人都说」「我个人认为」这样的词封装自己的偏见和感知。现在回头看来,其实我们当时并没有真正意上有效地交流过。「我看到过」是用记忆的模糊来规避指责;「大家都说」是借用或许存在、而或许甚至不存在的大众观点装作客观,逃避交流沟通的伤害;而「我个人认为」,简直是小丑中的小丑——我的主观观点最重要,至于你怎么看是你的事情,这无疑就是最傲慢的沟通方式。
所以我们在舆论场上,真的对这部作品讨论了吗?
没有,我们只是在发泄自己的愤怒。对作品的期待,对角色的热爱,对调查兵团那样追求自由的昂扬精神的无限向往——这一切的一切,在最后全部幻灭,所有的观众,包括我都变成了小丑。我当然很愤怒。我不仅对作者愤怒,对我们这些拒绝有效沟通、沉溺在自己想象中而拒绝交流的读者更加愤怒,对这个垃圾场一样的舆论环境愤怒,对这个世界愤怒。
但是,谏山创写下这个故事的时候其实只有 23 岁。难道他就不愤怒吗?
他对被误读的愤怒,对表达被限制的愤怒,对理想破碎的愤怒。这些愤怒有人在乎过吗?
而我们又应该怎么交流呢,视频平台上只有投币和点赞、评论的声音几乎大部分都只是复读。至于某些图文平台,直接加速进入更极端的环境,只剩下喜欢和举报了。
所以我们的愤怒又应该对谁说呢?
是啊,我们的愤怒又应该对谁说呢。
渔火:龙与少年游
同样的,我想读我这个频道的读者,可能都经历过一个「阅读」的年代。对于中国的青少年来说,我认为《龙族》依旧是一部非常有特殊意义的作品。我们一次次唾弃这部作品,但我们依旧爱它。或者说,我们会一次又一次爱上初中时候那个不被别人理解的笨小孩。
在故事里,他叫路明非。在现实里,他就是我们的过往。
我们寄希望于有一天有一个红发大长腿的小巫女师姐坐着直升机从天而降,拉着我们离开我们的陈雯雯、离开我们的仕兰高中、离开那个路灯会一排一排从街边亮到眼前的家乡小城。我们渴望逃离庸俗平常的日常,想去屠龙,想把四分之一的生命献给我们的青春、献给我们的爱。
然而别说四分之一了。我们的高中年代到大学,十分之一的人生都没过去吧,我们就不得不被逼着和恶龙奋战。我们有的走上工作岗位,有的走进学术圈,也有的还在迷茫流浪,或是考编或是考公。
这很矛盾。我们的人生被拉得很长很长——学制被拉得很长,考核期被拉得很长,退休年限亦如是。我们本应有更多悠闲的时间去浪费、去思考、去探索世界,可现实不会给我们那么多容错。一次错误的考试就会让我们偏离正常的升学路线,一次失败的考核可能会让我们升职之路遥遥无期。这种情况下,还有谁想去屠龙呢?
所以路明非在当上了学生会长之后,也开始了自己的摆烂。在那个抱着小鸭子说要把全世界送给路明非的女孩离开之后,他从来都没有真正成长过。我们开始怪罪路明非、怪罪江南。这个世界很烂,我们想要的一切哪怕在故事里都无法实现。
我很长一段时间对江南也是愤怒的。我认为我们的痛苦还在,但江南其实已经脱离了这种痛苦。而脱离痛苦的人可以非常轻松地忘记自己曾经的痛苦,更有甚者直接无情地转嫁给别人。
道理很简单,只是我很多年都没有再读江南的作品。
直到去年回国的路上,在飞机上我发现自己忘记提前在机场下载好电子书,而我微信读书里最后一本缓存未读的书偏偏是江南的《龙与少年游》。迫不得已读了这本书,而我确实发现我对这个我曾经爱过也恨过的作家一无所知。
我不知道我应该怀着怎样的心情表达——我有一个和江南无限接近但不尽相同的童年。我们都在初高中走过「江湖」,和社会上或多或少的闲散人士交过心;我们都不经意进入了一个还算不错的大学,然而也不经意间走上了未曾设想的职业道路。我高中的时候不可能想象自己会从事网文创作,江南也没想过自己会成为一个作家。当然我不是自比江南,我这点歪瓜裂枣的水平和他相去甚远,不敢碰瓷。
我只是没有任何办法否认龙族曾经带给我的触动,没有办法否认九州给我带来的震撼,也没有办法忘记江南在龙族和九州的世界中给我造成的伤害。
只是我看完《龙与少年游》之后,就是会有一种释怀,忽然意识到我们想要的东西是什么。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故事,我们在远方的故事里神游,在他人故事里擦肩,可只有自己的故事里,我们是主角。而消费故事给我们精神的放逐,能让我短暂地逃离现实的生活。陪主角走完一段旅途,这就够了。我深知故事有完结的那一天,在读完每一个故事之后自己都会落寞很久很久。我知道我终究不能进入故事,一辈子活在幻想里。
江南在《龙与少年游》里写过一段话:
一个作者哪能写尽世上的所有人呢?写来写去,写的还是自己和自己身边的人,无论孤独还是野性,都是自己人生某个侧面的写照。 这是我的局限和浅薄,但也是我的真诚。 人就是这样,小时候爱唱歌,唱破了喉咙也没人听懂,如今有人想听,你却不想唱了。
所以,尽管我大部分对作品的批评是尖锐的,而对创作者的评价往往是正面的。每一个作家都或多或少在营造一个基于读者精神栖息的地方。
我前时间在追更一本些许有趣但缺陷很明显的网文——《神的模仿犯》。很自然能看得到这本书和《十日终焉》之间的比较,只是我觉得没必要互相拉踩。智斗类型的小说,创作意图会影响作品的基调。比如《十日终焉》,我最不想看的就是游戏本身;《神的模仿犯》,我最想看的就是游戏设计,即如何诱导一个人如何悔过才是游戏的设计初衷。
大逃杀类型的日剧和日漫,游戏设计有的是为了猎奇,有的是为了剧情表达,有的是为了塑造人物。即使有相似的游戏,设计意图的区别也会让观感完全不同。我个人会认为,青衫取醉老师其实是想用这本书,表达很多对当下社会问题的质问。不难读出作者对现实社会的种种现状很失望:外卖直播行业的畸形发展、经济寒冬带来的裁员就业危机、以至于相亲和男女对立。但是失望不是绝望。作者借用林思之这个角色,给作为读者的我们一些思考的机会。凭借一个人改变现实当然不可能,但是只要更多的人还知道有问题、问题是什么,这些社会问题就会有解决的希望。因此,尽管这本书的创作非常不尽人意,甚至说令我失望,但是我还是会称赞青衫取醉老师探索创作边界的勇气。
而回到《龙与少年游》本身,尽管我一遍遍说我非常讨厌江南给我带来的不愉快的阅读体验,但是我确实随着这本书回到了我的曾经。江南碎片的随笔中,常常提起他在青葱岁月爱过的一些不那么优秀的作品。我何尝不是呢。说来惭愧,我小的时候甚至还喜欢过很多很野狗的东西,喜欢过口碑很差的车,爱看很三流的言情小说,崇拜过名声狼藉的作家和明星。即便是那个时代他们也被人无情地诟病和批评,但是不妨碍他们进最大努力,创作了他们能力范围内能最好的作品。尽管成熟之后的我们回首看当年那些让人感动的书,确实会觉得不尽人意,但是他们依旧努力点燃了渔火,给我们一个可以回去的温暖的曾经。
渔火,它不足以照亮航道,却足以告诉远方的人:这里还有人在。它是孤独的,也是温暖的。就像那些陪伴我们度过青春期的故事,它们或许真的良莠不齐,但它们曾经在一个小城的少年心里,植下来远方的故事和微薄的希冀。
道火不息
诚然,这是一个属于创作者的末法时代。
这个时代,我们一方面批判大部分人被快餐文化宠坏,只能看得了短视频,注意力不能超过一百个汉字;但另一方面,我们也看得到传统的爽文已经不能直接占据市场。会有人追求更好的剧情铺垫、更高级的人物塑造带来的更「高级」的文化产品,譬如《诡秘之主》和《天之下》。尽管它们还不够主流,但已经取得了极为傲人的成绩。我们对高质量文化作品的需求,也是前所未有的旺盛。
我也在一些访谈中听过这样的言论:当下的作品其实都非常接近所谓的「新本格」,即故事会将人和事放在极端化的社会环境中呈现,将动机、性格、主义放大,从而凸显一种价值表达和个人选择。虽然听起来有一些复杂,但现状就是,当下的创作者已经没有能力描述或者刻画这个复杂的社会,也再没有能力满足大众复杂多元的文化需求。上个世纪我们经常可以读到「XX 作家,通过反映小人物的生存现状,反映了家庭和家族的困境,也影射了社会现状」。然而这种作品在 21 世纪我确实很难再读到了,或者说不可能读到。永远都会有读者揣着大把的理由反驳和攻击你,而归根结底的原因可能很无厘头:可能是不喜欢你作品中的一个词,可能是认为你说的事情他不在意,对音视频创作者,甚至只是不喜欢你的长相或者声音。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作者与读者的关系正在发生异变。我常说「神狗二象性」在这个时代,再一次回归到了作者的身上。一方面,有的读者要求作者做狗,服务他们的情绪价值;另一方面,有的读者要求作者做完美的圣人和偶像。在极端创作环境下的我们,又该如何创作真正能让人民群众喜欢的作品呢。
而作者身上亦如是,如果一味逃避读者的怒火,得不到有效的批评,就会陷入闭门造车和固步自封。余华的新书《卢克明的偷偷一笑》恰是如此,我确实能看到余华老师绞尽脑汁试图模拟年轻人面对的社会困境,然而没有得到有效的沟通和平等的交流,这样的作品中,对年轻人心理活动的诸多想象,变成了年轻人最讨厌的傲慢。可是如果直接接触读者的怒火,过度被读者所裹挟,就如同今年起点的十二天王,我看到了一个轻小说王朝,但是确实让我觉得无聊。缺乏了锐利的思考和激昂的感情,这不是我喜欢的文字,也无法让我感受到身为创作者的勇气和激情。
所以,这确实是一个创作者的末法时代。读者缺乏耐心和尊重,而作者也缺乏勇气和真诚。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作家已经放弃了锐利,害怕被人遗忘而迎合大众,恐惧被人误读而拼命叠甲,亦或是忘记了初心以至于再也没办法写出温柔的文字。故而作品的寂火不亮、作家对怒火不沾,时代的渔火不明。在这个晦暗的年代向前看去,我看不到多少火。
可是我回头看,看到那些晦暗的寂火、燎原的怒火,还是星星点点的渔火,都照亮了我们的过往、现在。而通向未来的路,需要有下一批创作者愿意承受焚身的苦痛接下这些火。即便是带着被人忘记的痛苦,带着被人误解的痛苦,也要努力试着温柔地为别人指路。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语言还没有抵达过的地方,我不想对别人的悲喜熟视无睹,也不希望我们在算法和偏见的裹挟下,失去最后一丝共情的能力。
既然没有人在前方引路,可能我就想做好准备,接住这把火,然后向前走。不论这火是明是暗。
所以,致杀死我的时代。上述种种,是我留在文字旷野的残响,是我发自内心的愿望。它可能不被人读到,可能被读到而被误解是傲慢和矫情。但是我依然真诚地希望,这个时代的每一个读者能多一份宽容和耐心,每一个作者能多一份锐利和勇气。
这是我心中的道火,而我渴望道火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