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年前,1926 年,世界的秩序还没有从一战的余波中恢复。

彼时的美国,游荡着一群迷茫又失望的年轻人。方才结束的大战并没有带给他们荣誉、财富和赞美,留下的只有战争赋予的创伤。于是,恰好在距离今年的一百年前,海明威写下了《太阳照常升起》。他在开篇的序言中,引用了《圣经·传道书》的箴言:

「一代过去,一代又来,地却永远长存。日头出来,日头落下,急归所出之地。风往南刮,又向北转,不住地旋转,而且返回转行原道。」

上一个一百年的开头,曾是人类历史上最狂妄的时刻。人们看着电力点亮黑夜,汽车征服距离,股市冲上云霄,无一例外地相信自己出生在了最好的时代。可紧接着,现实狠狠地抽了所有人一个耳光。1914 到 1918,世界大战撕碎了一切愿景。更地狱的是,当他们以为这一切已经触底时,二战的阴云已在天边积蓄雷暴。

历史总是押着相同的韵脚。

我们这一代人,见证了香港回归、申奥成功、加入 WTO,我们见证了一个繁荣的时代。我们见证了经济腾飞的奇迹,见证了智能手机将世界抹平成一块屏幕。每一个生长在这片大地上的青年,都曾笃定地以为自己拿到了通往未来的头等舱船票。

然后故事急转直下:疫情的封锁、地缘的冲突、贸易的壁垒。虽然没有硝烟,但我们心中的那个「世界」,已经不可逆地坍塌了。

站在 2025 年的尾巴上,我们陷入了一种精致的怪圈:我们在物质上空前富足,却在精神上赤贫如洗。 我们不会饿死,但我们恐惧平庸;我们渴望意义,却发现「意义」本身正在被解构。于是,我们无比怀念那个「有机会」的时代,怀念摇滚、怀念思想家、怀念超人,甚至不乏更加悲观的人,怀念起战争。

Nowhere

所以,今年很长一段时间我其实在无聊中度过。对于现实生活中各种无解的难题,我大部分时候其实还是在摆烂。

当下这个时代的 AI,给我带来了莫大的虚无。我引以为傲的能力:快速学习、跨领域联想、解释复杂的概念。正在被大模型蚕食。当「想法」变得廉价的时候,我甚至不需要动手,只需躺平等两个礼拜,就能看到自己想要的产品被别人做出来。而且做得精致优雅,比我能做的好得多。

这种虚无感在我的研究工作中尤为强烈。过去两年,这种事情一直在折磨我。我在底层原理上做出的算法设计,如果要走到能被人们理解和看到的地方,需要跋涉太远太远的路。我有无数愿景和宏伟的创意等着被实现,但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人不知道什么是 M/M/1 队列模型,不知道什么是 2D Mesh Topology,不知道群论和格算法,也不理解什么是 AI Infra。他们只知道 AI 很好用,芯片不够好用,做这些很难。

要让自己在乎的东西被别人也在乎,就不得不跋涉千万里,把只有我懂的精妙抽象的概念,硬生生地翻译成别人能看懂的语言。为了让这些概念被世界看到,我需要走过一条漫长得令人绝望的路:封装、测试、实验、撰写论文、投稿、面对 Peer Review 的审视……这一路上天寒地冻,路远马亡。

不久前 OpenReview 的数据泄露,更是剖开了学术界的浮华。双盲评审,本是为了保护公正。但是因为 bug 让所有人真实信息被泄露,所有人的面具落下,我们看到的不是「文人相轻」的风骨,而是赤裸裸的丛林法则:同门相残,恶意差评,没有读完论文,就给出的 1 分差评。我花了数年数月打磨的工作,可能就这样被一个匿名的差评者轻描淡写地否定。

如果你以为这只是象牙塔内的悲剧,那么看向创作领域吧,那里同样是一片废墟。

过去一年,我写下了十几篇书评和思考。我自认为倾注了最多心血、试图挖掘《白色巨塔》与《幻灭》共性的深度长文,石沉大海。反倒是那些带着戾气、带着对劣质流量愤怒而写下的《天之下》与《浮生一戏》的书评,意外获得了流量的垂青。

可也就到此为止了。我更多的作品不会被人读,这两篇真的能被人读到,其实也是沾了流量的光。《天之下》即将影视化,小红书上有一些流量加持;《浮生一戏》确实是过去一年 B 站上最优秀的独立小动画,我在评论区蹭到了不属于我的流量。

当我试图与世界深度对话时,世界转过头去;当我忍不住破口大骂时,世界却为你鼓掌。

这种错位让我开始质疑一切「意义」的来源。我不知道压迫具体来自哪里——它不是某个具体的人,它是整个时代的空气,是算法的推荐逻辑,是注意力经济的底层规则。我挥舞着拳头,却发现空气里没有敌人。我也不知道反抗该指向何方。总不能说我要去反抗读者的品味,或是反抗学术界的规则吧?那些规则比我活得久,也会比我死得晚。

空谈一切没有意义。于是,我躲进了书里。

这一年,我读了太多关于「有限」的书。在《三日间的幸福》里,主角把寿命卖得只剩三个月,却在最后的时间里才找到了活着的实感。在《余命三千字》里,每一个字都在倒计时,那每一个字该有多重?在坂本龙一的《我还能看到多少次满月升起》里,我听到了生命倒计时的滴答声:教授在临终前依然在创作,但他清楚地知道,月亮看一次少一次。

如果一切都是有限的,如果生命随时可能终结,如果才华注定被埋没,如果流量才是成功的密码,那么,我做什么才有意义。

这就是我所说的 Nowhere。一个做什么都会被人否定的 nowhere,我会意识到我在乎的事情,如果我不做,别人早晚会做;这个世界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也不少。

炸毁

过去的一整年,我说的最多的词就是「野狗」。

这个词不雅,带着股混不吝的土腥气,但它精准。面对 OpenReview 上那些甚至没有读过论文就给出的 1 分,面对那些把算法当成黑盒还在沾沾自喜的所谓「研究」,在流量狂欢下被捧上神坛的垃圾,我没法像 AI 那样温良恭俭让。我只想呲着牙,对这个并不完美的世界狂吠。

当愤怒无处燃烧的时候,它就会反噬自身。

我无数次把这种愤怒转化成文字,但更让我感到寒意的是,连「愤怒」这种最原始的人类情感,都在被 AI 驯化。我的文章一般都会写得比较长,很多人就会用 AI 总结。但出于安全和伦理的考量,当 AI 简化我一段措辞激烈的评论时,它会温和地磨平文字中的棱角,过滤掉我犀利的怒火。我的愤怒被消毒,作为创作者的痛感也随之消失。

在这种满腔愤怒无处安放的时刻,我最想感谢的人是我的导师。

他教会了我如何与愤怒共处。他没有批评指责,说我太年轻气盛;也没有像那些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一样,教我如何圆滑地在这个「丛林」里苟且。他能听完我各种抱怨,然后递给我一杯茶,平静地告诉我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下一步做什么。他说:去写代码,去想怎么自底向上构建一个系统,想想怎么用最小化的努力去证明自己是对的

愤怒如果只是燃烧,和自焚无异。所以我在更多前辈的指导下学习把愤怒变成动力。于是,火要被塞进锅炉里。在深夜推导公式,在凌晨写代码。那种在极度愤怒中产生的行动力,把「活着的实感」一刀一刀刻回了我的身体里。如果我对这个世界不够满意,比起郁郁不平地抱怨,我更希望自己做些什么去改变这个世界。

在这个过程中,我重新确认了一些东西的真实性:痛苦是真的,愤怒是真的,爱也是真的。

正是这些痛感,让我有勇气去「炸毁」一些东西。

炸毁的第一样东西,是那些曾经供奉在心里的神龛——那些被我神化了的偶像。

这一年,我开始把偶像还原成人。随着经历的积累,我也直接或间接接触到了一些名人和作家,我意识到陶哲轩不仅是那个 24 岁获得教授职称的天才,他也有在某个数学猜想面前踌躇不前、在不熟悉的领域也有犯错的时刻;我重新读江南,不再把他当成那个挥斥方遒的九州主宰,而是一个心思敏感、商业化却又在深夜里 emo 的中年作家。

当滤镜碎掉之后,我反而觉得他们离我更近了。他们不再是需要仰望的星辰,而是同一条路上走得更远的同行者。我也可以带着我的缺陷、我的愤怒、我的笨拙,继续往前走。

我炸毁的第二样东西,是那个幻想中的、虚假的自我。

我很讨厌《剑来》里的说教,但我依然会被那个江湖震颤。而且,书中确实有很多对白值得我作为自省:

「读过多少书就敢说这个世道就是这样的,见过多少人就敢说男人女人都是这般德行,你亲眼见过多少太平和苦难就敢断言他人善恶。」

如果我们一直用抽象的眼光去看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会很简单:能量守恒,经济规律。一切有条不紊地运转。但是这个世界落到我们身边的时候又是复杂的,只有不断接触更多的人才能知道世界的全貌。

这才是真正的落地诀窍:将幻想和现实的边界炸掉。去不断接触各种各样更多的人,永远不要带着刻板印象对别人评头论足,永远学会交流和分享,永远都给别人一个和自己对话的机会。这些是 AI 做不到的,他们没有见过这样的数据,亦没有见过这样的感情,对于没有见过的一切,它也只能幻想。

炸毁了一切的我依旧愤怒。 野夫路见不平处,磨损胸中万古刀。 我看不惯的人和事情太多,和愤怒共存应该是我未来的常态。可毕竟这个世界需要创作更优秀的作品,需要在科研上搭建更坚韧的 Infra,需要一个更勇敢面对现实、向一切不公和不平挥剑的人。尽管这样的人,看起来就像是条野狗。

Now Here

炸毁之后,是一片狼藉,也是一片坦途。

废墟有废墟的好处:当所有的高楼大厦都倒塌之后,我终于能看清地面的样子。落地是痛苦的。漂浮的人不需要摩擦力,但要往前走,就必须踩在地上,忍受砂砾磨破脚底的痛楚。这种痛楚具体而微:它是 SwarmPilot 和 Wavel 这两个项目的无数次迭代,是把那些只有我知道多么精妙的算法逻辑,硬生生地翻译成 Reviewer 能看懂的八股,然后投向我们领域最好的会议。人在极度困倦的时候,胃会疼得抽搐;我要藏着一切消极和疲乏,用最亢奋和昂扬的精神去鼓舞我的每一个合作者;最后的三天我一共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这一切都是我愿意付出的代价。

为了让这些抽象的概念被看到,我必须变得庸俗、无聊、乏味。我也必须接受,在这个多巴胺过载的时代,去做底层的系统研究,去做那些硬核的 Infra,本身就是一种对「快感」的背叛。尽管我的产品在国内大厂落地,也被几乎每一个中国人用到,但是我想这种时候我也不会留名。

这些都是代价。没什么办法,也不需要抱怨。

除了事业和学业,我的感情也在这一年,能开始缓缓落地。

五月,花开肆意,那个时候确实沾了些桃花运,我也不知道如何抉择。八月,晒裂的日光里,我看清了一些裂痕和距离。九十月,秋风起,醉心于工作的我只能放任感情飘荡。到了圣诞节,我回乡,在熟悉的街道上,终于接纳了结局。不过还好,这是一个好结局。在这一年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白夜》里的那个幻想者。在彼得堡的四个夜晚里,幻想者以为自己抓住了救命稻草,以为那瞬间的共鸣就是永恒的爱。然而天亮了,娜丝金卡回到了她等待的人身边,幻想者被留在了原地。

幻想者被自己的幻想麻痹,也被现实伤害,但是幻想者没有抱怨。在小说的结尾,幻想者说:「愿你的天空永远晴朗,愿你可爱的笑容永远明朗快乐……我的天啊!难道说此刻的这一分钟幸福还不够我享用一辈子的吗?」

所以,什么是幻想,什么又是真实?如果瞬间感受到的心动是真的,那它于我而言就是真的。常言道「君子论迹不论心」,而感情也是一样,是不需要结果来定义过程的。那些心动的瞬间,那些深夜里的长谈,那些一起走过的路,它们不会因为没有「在一起」的结局而变得虚假。而我其实比幻想者幸运,因为破除我幻想的,不是娜丝金卡而是七草荠,她愿意给我写一个《彻夜之歌》的结局。而我也会把我一切倾注给那个接我回家的小姑娘。

所以兜兜转转,一年过去,自己一切其实都开始慢慢变好,除了自己的文笔。也从犀利暴戾变得庸俗恬静。

但是,一年过去了,我发现我还能接纳自己。经历了一切破碎、拒绝、失败后,依然和傻狗一样,愿意相信理性与爱的自己。我一度以为我会放弃梦想,放弃写作,理想的自己会在这一年里死掉。但他没有,尽管被现实反复羞辱,被 AI 威胁、被流量嘲笑、被审稿人否定,但还好他还活着,做了还算有意义的事情,还在试图理解这个世界。

废话啊,我当然知道这是一个理想暗淡的年代,一个偶像消亡的年代,一个连「意义」都要被 AI 解构的年代。

可是我还是有想要追随的星,还是有想要坚持的道。在 2026 年重建一个宏大叙事是痴人说梦。我们都没法回到那个相信「明天会更好」的千禧年。但我们有机会从自己开始,建立一个微小的、私人的、但足够真实的「无何有之乡」。我在纪德的《人间食粮》那篇笔记中记录过,我学会了感官的苏醒。纪德说:「我生活在妙不可言的等待中,等待着任何未来。」我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我愿意用最好的状态去迎接它。

用自己的努力去炸开一切不切实际的幻想,把 Nowhere,爆破,就是 Now Here

无何有之乡,就在此时,就在此地。

重新翻读自己年末最后的日记,我也意识到我自己已经没有那么年轻了,要考虑更多的责任和义务,要考虑身边有了更多的人,要考虑家庭和同伴,但是对于自己追求的事业,我还是想拼命试一次,赌上我仅剩的半个青春。

这半个青春,我不赌流量,不赌运气,我赌在这个算力统治的世界里,人类那个笨拙、敏感、会痛、会流泪的灵魂,依然有它的席位。我赌那些自己所有做过产品、认真写下的句子、倾注真心的对话,会以某种方式穿越时间,抵达另一个孤独的灵魂。

尾声:再见绘梨,开到荼蘼

藤本树在《再见绘梨》的结局里,让主角优太在离开那一刻,身后的大楼轰然爆炸。

那是我读过的所有漫画中,最荒诞也最浪漫的一幕。

被炸掉的不仅仅是大楼。还有那些被美化的记忆,虚假的温情,还有一直困在过去不敢走出来的自己。优太用一场爆炸,和他的过去做了彻底的告别。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去拍新的电影,去创造新的记忆。

站在 2025 和 2026 的交界点,我也想给我的生活添加一些奇幻色彩。

炸掉 2023 的迷茫,2024 的患得患失。炸掉渴望被流量垂青的幻梦。炸掉因害怕受伤而不敢去爱的懦弱。

花开到荼蘼,花事了。我希望自己过去一年所有的纠结、遗憾、不甘,都在这声爆炸中留在旧的一年。

然后呢?

然后就像一百年前的海明威写的那样,太阳照常升起

风往南刮,又向北转,不住地旋转,而且返回转行原道。历史的韵脚还在继续,生活的日常最为珍贵。日头出来,日头落下,但每一次升起都是新的。

我会继续在这个充满缺憾的世界里,继续做一条野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