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今年读的漫画作品其实不算多。

身在英国,看到优秀的漫画作品却难以收集全套,像是隔着橱窗看一桌好菜,只能品尝几口。收集不全的遗憾,比不曾拥有更让人难受。于是这两年,我大多选择短篇漫画集来慰藉自己,比如前段时间发现的宝藏作家浅野一二〇和他的《零落》。

不过这几年也零零碎碎地,在「这本漫画真厉害!」(一个非常权威的漫画榜单)上挑挑拣拣,无意中邂逅了这一部抚慰我内心的「日常」类作品。如同是一杯温度刚好的茶,不烫不凉,却能慢慢渗透进心里。

说了什么?什么也没说。但是什么都在说。

但恰恰是这种留白,让一切都在无声中诉说——关于生活的褶皱,关于父母的老去,关于爱情的可能与不可能。关于记得与遗忘,关于活着这件事本身。

而也是最近一周我身上的两段故事,重新激活了我的表达欲望。

本期的歌曲,是夜鹿给日剧献唱的片尾曲,一首关于遗忘的歌。

「予你花束,予我遗忘」


表层的生活

这是一部奇特的作品——每一话拿出来都值得细细品味,但每一话都抗拒着被分析。它让我想起加缪的《局外人》,只是褪去了存在主义的锋芒,换上了日常生活的温柔外衣。

让我先用最朴素的方式勾勒这个故事的轮廓:

藤井,40岁,设计公司的非正式员工,做着边缘化的杂务。在同事眼中,他像是办公室里的一株植物,安静地存在着,几乎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田中是公司的年轻员工,正处在那个对一切都感到厌倦,却又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年纪。

一次偶然的造访改变了田中对藤井的认知。在那个堆满手工作品和书籍的房间里,田中发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藤井——他会画画、做陶艺、弹吉他,还养着独角仙。当田中问他是否快乐时,这个看起来一无所有的中年人真诚地回答:「很快乐。」他说自己有太多想尝试、想知道的事,希望能永远活下去。

随后,故事开始从藤井,和各种身边的人们的互动说起,比如:

  • 陶艺课上的多田先生。他渴望交朋友,总是很热情地接近他人,但往往把控不好距离感,最终还是回到孤独中。
  • 相马是按摩店的员工,性格冷漠。通过与藤井这位客人的接触,她第一次感受到了与人合作的快乐——两人一起追逐走失的鹦鹉。
  • 石川小姐是公司里的美女同事,给人一种疏离感。她有着不为人知的过去——曾经做过风俗业来维持生活。石川逐渐被藤井的真诚所吸引,发现他是个不会说谎、表里如一的人。她向藤井坦白了自己的过去,而藤井的反应让她感到意外的安心。
  • 西园寺小姐是公司里另一位女员工,她有着扭曲的心理——明知道藤井是个好人,但就是无法喜欢他,这让她感到困扰。
  • 黑胡子,一个手工节目主持人,去世的消息登上了报纸,藤井错过了告别会,但仍然前往会场,将自己制作的纸飞机放在了献花处。

是的,每一话的流水账不过如此。很熟悉,因为我们的日常就是这样的。作品无比诚实地展示了真实的「日常」。甚至有一些乏味。

但是每一话都能让我共情。

而上面的故事,如果我换一种方式进行叙述,我想,大家可能会发现其中的另一重味道。一种,属于我们生活的味道。

陶艺课上的多田

在陶艺教室昏黄的灯光下,多田主动坐在了同样独自一人的藤井身边。当藤井递过海绵时,多田仿佛看到了某种可能性在空气中闪烁。

他们有着表面上的相似——都接触过许多技能和爱好,都习惯独来独往。但多田的内心像是一个永远填不满的容器。他学烹饪、品酒、摄影,每一样都带着明确的目的:这能让我看起来更有趣吗?这能帮我交到朋友吗?

「我就觉得你和我很像,」多田说这话时,眼睛里有种急切的光,「我们应该能成为朋友。」

然而热情很快变质。多田不断地买饮料、点心、工具,试图用物质搭建友谊的桥梁。当藤井礼貌地拒绝时,他立刻坠入自我否定的深渊:「果然我又给别人添麻烦了。」

最终,多田选择了他最熟悉的方式——逃离。「本来我就对陶艺没什么兴趣。」他这样说着,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外。

故事就这么戛然而止,然而多田为什么会逃走呢?

我觉得,多田真正害怕的是继续面对这种让他感到挫败的关系。他习惯了通过逃避来保护自己,却也因此永远困在孤独中。

那么,友谊是不是一种交换呢?

我对你好,你就应该喜欢我吗?我们有共同点,我们就应该成为朋友吗?

多田无法理解藤井那种不依赖他人认可的状态。所以,当藤井说自己有朋友,其中包括那些「分享过后也不会交换联系方式,就这么分开,再也不会重逢」的人时,多田困惑地问:「那也算朋友吗?对方或许不这么认为吧。」

多田害怕自己的感情是单向的,害怕别人并不真正关心自己。他将注意力全部放在观察别人是如何看待自己的,过度的自我意识反而成为了人际交往的障碍。

可是,我们也一样啊。我们渴望连接,却不知道如何真诚地与人相处;我们害怕被拒绝,却又不断地试探和索取;我们把人际关系视为技巧和策略,却常常忘记何谓用心。但是这也是我身而为人,我最骄傲也最可耻的地方。

我很羡慕藤井。我披着藤井的外壳,唯独缺少了他的内核。我无数次和别人的萍水相逢,在人海中辗转,从行为上我和他的所作所为无异,对朋友的看法,可能也和藤井一样,可是我确实不如他那么豁达。

按摩店的相马

相马是按摩店的员工,她给人的印象是冷漠、不易接近。同事和顾客都认为她对人没有兴趣。

当藤井成为她的客人时,相马保持着职业的距离。

几天后,偶然的巧合下,让他们同时注意到了一只出现在传单上的鹦鹉。于是在街头,他们一起追逐那只鹦鹉。

相马一开始想:「鹦鹉好不容易获得自由,说不定它自己不想回去呢。」

然而,相马看到这个笨拙的中年男人为了一只陌生的鹦鹉拼命奔跑时,她被触动了。自己也开始奔跑起来,不再冷眼旁观,而主动参与了这场追逐。「有多久没有像这样全力跑过了?」跑的时候,她的思绪也在漫游。

他们成功抓住鹦鹉时,相马说「打心底里觉得刚才追了上去,真是太好了」。

那么,一个冷漠到极致,对任何人都不再信任的年轻女人而言,她的快乐是什么呢?

帮助了一只小动物吗?可能不是,可能更接近她体验到了与他人真诚合作的快乐。

这段经历让相马开始重新审视人际关系。她一直认为人们都是自私冷漠的,但藤井,让她看到了人性中美好的一面。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会为了一只鹦鹉全力奔跑,会在意一个小生命的安危,这种善意是纯粹的、不求回报的。

相马的觉醒是渐进的。她开始相信,也许人与人之间真的可以有美好的连接,也许信任和合作是可能的。这种觉醒不是立竿见影的改变,而是一颗种子的萌发,需要时间去成长。

故事听起来有点粗糙,甚至有点无厘头。但是打动我的,是这只鹦鹉,也是我求而不得的「契机」。

我们一个个嘴上说着水泥封心,说着冰冷透彻的感悟,仿佛自己看透世态炎凉,参透人间冷暖。对任何人怀揣这成见,而不愿意更深了解一个个人背后的故事。可你我都知道有一些事情,会扰乱我们一成不变的日常,也会让我们重新感受到温度,善良和爱,让我们再一次相信这个世界是美好的。那么,我确实渴望这些事情的出现。

几年前刚开始写网文的时候,我确实进行了很深度地扒榜学习,对各种「设定」优秀的作品进行了学习,譬如《黎明之剑》,譬如《诛仙》。随后,我自己也能编织足够复杂的设定和世界观,然而我还是写不好故事。和一位老前辈交流过之后,他给我的建议是:「真诚,观察和思考。想要写好故事,首先要足够了解‘故事’本身,好好思考你的日常,你的生活。思考你生活中擦肩而过的每一个人,他们的性格、生活和过往。等你什么时候看懂了‘人’,你可能也能写好故事了。」

不过,对不起老前辈的是,我依旧写不好故事。但是也不算毫无收获,至少我学会了真诚地思考和观察。

那么……我在等什么呢?可能我还在等那只鹦鹉吧。

做手工的黑胡子

通过回忆,我们看到了藤井的童年和家庭背景。小藤井受到电视节目"黑胡子"的影响,学会了做各种手工,连说话的语调都在模仿那个神秘的主持人。这种模仿是孩子对美好事物的本能向往。

藤井与父亲的关系是含蓄而深情的。当父亲生病住院时,父子间的对话平静克制,都为对方保留着尊严。藤井看到父亲缠满绷带的双脚,明白老人正在经受怎样的痛苦。

黑胡子去世的消息让藤井想起了童年,想起了那个教会他用双手创造美好的人。当藤井错过告别会,却仍然前往会场,将自己制作的纸飞机放在献花处,然后,转身走向夜色。

这个虚构的「黑胡子」,让我不可避免地想起了真实世界里的尼尔叔叔,那个在《艺术创想》(Art Attack)里,用最普通的材料创造奇迹的英国人。 「不是只有伟大的艺术家才能做出好作品」

世纪初的电视节目比较单调,彼时视频网站和自媒体都还未诞生,属于儿童的节目,也固定只有几款。可每个周末的下午,无数家庭的电视里都会响起那熟悉的开场音乐。尼尔叔叔会用卫生纸卷筒做城堡,用旧报纸做恐龙,用颜料和盐创造出银河。对于我们这一代人来说,尼尔叔叔像是一个魔法师,一个告诉我们「你也可以」的大朋友。

其实,这让我第一次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比我还要相信我自己。

所以当黑胡子去世的消息登上报纸时,藤井想起的是童年,是那个教会他「创造」的人。所以错过了告别会的他,还是去了会场。在空荡荡的献花处,他放下自己折的纸飞机。

不需要解读的内核

白描,是一种常见的写作手法,即不加修饰,直白朴素地描绘事物本来的样子,却能在简单中传达深刻。《路边的藤井》用这种手法,勾勒出一幅幅日常生活的剪影。我们自始至终,读到的都是一个又一个戛然而止的故事,而并非和很多吊书袋的文艺作品那样,在结局的时候,让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对我们进行一通说教。

很多年前,我曾经读过兰帝魅晨的《高手寂寞》。说起来起本质上也是一个朴素到通俗的故事。但是阅读体验却出乎意料地流畅,特别是「高手的造就本就是用寂寞堆积而成。 想快乐,想精彩,想无虑,就别当高手。」确实在无数个苦读的夜晚激励我继续往前走。在一个网络文学还在懵懂和蛮荒的年代,有这样的不说教却也能文以载道的作品,实属难得。

教育别人是一件很傲慢的事。况且人这种动物,很多时候会自甘堕落,也会平白无故地非理性。换个俗一点的说法,有些时候,人自己就是喜欢作践。有些道理摆在那里,却听不得他人的意见,也就造就了我们常说的「人教人教不会,事儿教人一教就会。」

可人本身是一种很聪明的生物,把一个故事放在别人的面前,什么也不说,大部分人都有能力总结出来这些故事。即便三岁稚童,也明白,「狼来了」这个故事并不是叫我们不要平白无故说「狼」,而是敬畏谎言造成的恶劣后果。

《高手寂寞》和《路边的藤井》本质上都做到了这一点——道理就在书里,感受就在我们心里,而作品本身,从来不过多对我们读者进行干预。

虽然孤独和寂寞是两个作品的共同命题,但它们对这两个词进行了截然不同的解读。《高手寂寞》是一个青少年对世界运转法则的猜度,认为耐得住寂寞,才能成为高手,继而登上巅峰。耐得住寂寞是一个高手的必要品质,其漫长的过程中,有的只有孤独。就好比书中,作者借依韵之口说的:

其实沉默,并非因为我不喜欢说话,只是因为我不愿意说话。 有太多东西,无法以言语去表达清楚,既然如此,何必开口去说?倘若不说别人也明白,又何须多说? 其实这念头很消极,我知道。因为很多时候,倘若说出来,是能争取到不少认同的。不过,那只是一时的,别人不是真的明白,暂时的认同,只是因为被你的言语一时说服和左右而已。在我看来,那根本没有意义。

而《路边的藤井》,作为一个中年人的思考,面对的是后现代社会中我们无解的命题。我们的现实生活已经被技术解构,传统的工作环境、邻里关系、亲属关系都已经和父辈完全不同。我们如何再一次试着和别人搭建起长久的关系?

故事中另有一个角色,藤井的上司外山。他心里有着对石川、藤井等人的偏见,也很难和他们沟通交流,更不可能融入藤井家的聚会。因此他下载了交友app,开始一次又一次地约会。那我们到底应该苛责什么,或者说我们学习到了什么吗?而这部作品呈现这些故事,是让我们学习藤井,或者让我们批判外山吗?

想来应该都不是。这是个不需要解读内核的作品。而这也是我们的生活。

藤井这部作品的高明之处,就在于它真实地记录故事和生活的碎片,传达最真诚的感受。我们只要慢慢地读到和我们生活无比接近的片段,和故事共振就够了。

我尤其钟爱这部作品,是因为我看得到我既像藤井,也最不像藤井。我和他一样沉默寡言,也有很多爱好和技能,同样喜欢手工和 DIY,也喜欢独处。然而我唯独没有他面对生活的豁达和坦然。我看得到自己和外山的相似,看得到自己和相马的相似,还看得到自己和田中、和石川、和西园寺的相似。哪怕我的童年看艺术创想的经历,也和藤井相似。我和我父母的相处沟通模式……也和藤井类似。

所以,我到底在读什么漫画,还是我借这部漫画开始重新思考那些被我遗忘的生活片段呢?

而我最希望说的片段,其实是石川和小说家的故事。

我的故事

公司里有一个漂亮的女性职员名叫石川。

她厌倦了交友软件上那些千篇一律的约会——总是同一家咖啡厅,总是关于人脉和生意的话题,总是那些自我吹嘘和装腔作势。她保持礼仪、微笑和礼貌,就像穿着一层透明的盔甲,既想接近别人,又随时准备逃离。

直到遇见橘先生——一个在咖啡厅写作的中年小说家。第一次见面时,他多管闲事地评价她的约会对象,让她觉得这人不懂社交距离。第二次见面时,他把她想要的限量版巧克力随手送给了她,甚至不记得她是谁。

石川开始读他的小说,一本接一本,深夜两点还舍不得放下。「好有趣啊,这个人是实力派啊!」她发现自己开始频繁出现在那家咖啡厅,把本可以在公司完成的工作带过去,只为了能看到他。

她观察他工作时的样子。看小说家专心创作,偶尔念念有词,不爱笑却在告别时露出爽朗的笑容。她担心他天天吃重口味拉面会生病,冲动地说要去他家做饭。话一出口就后悔:「太低级了,一听就知道动机不纯。」

最终,她选择了坦白:「橘先生,改天你愿意和我约会吗?我喜欢你。」

橘先生的拒绝出人意料地温柔也深刻:「在我看来……你只是把你理想中的形象投射在了我身上,正如过去追求你的人们看待你的方式那样。其实你并不了解我,不是吗?」

他说,谈不谈恋爱不重要,重要的也不是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年龄相差多少,而是「能否做到即使事与愿违,即使心如刀割,也敢去爱一个鲜活的人……这才是你的课题吧。

石川安静地坐在咖啡厅里,目送他离开。这个故事没有圆满的结局,却有着最真实的领悟——我们常常爱上的不是一个人,而是自己的想象。而真正的爱,需要勇气去面对一个真实的、可能让你失望的、但依然鲜活的人。

我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人面前袒露过我完整的情感经历,而我知道,有的故事也只能长久地封存在日记里。我的几段情感经历,有的持续了几年不得以而结束,有的还没开始就结束,有的我知道有美好的可能,但我偏偏无情地掐灭这些可能。可作为读者的你倘若愿意驻足在这儿,我也愿意说上几句。


她会在深夜给我发来一首歌,通常是在晚上十一点半左右,那个大多数人准备睡觉但还没睡着的时间。消息常常很简单:「听到这首歌想起你」,后面跟着一个链接。

第一次收到的时候,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是宇多田光的《One Last Kiss》。我想回复点什么,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发了个「谢谢」的表情。我很喜欢提摩西小分队的表情。可爱的表情包总能把我微妙和敏感的心情藏得很好。

她会在路过书店时拍下某本书的封面,通常是些我提过的作家——卡尔维诺、博尔赫斯、陀思妥耶夫斯基。照片的角度总是有些歪斜,能看出是匆忙中拍的。「你应该会喜欢吧」,她说。有时候还会加一句,「我翻了翻,看不太懂。」

我会像个侦探一样分析她的每一条消息。她为什么选这首歌?这本书是偶然看到还是特意去找的?晚上十一点半是个什么样的时间节点?我甚至去查了她分享的每首歌的歌词,试图从中找出某种暗示。

石川小姐对藤井说:「你是我见过最不会说谎的人。」而我呢?我每天都在说谎,用轻松的语气回复她的消息,假装不在意她的关心,假装这只是普通朋友间的问候。我会故意延迟回复,怕显得太急切;会刻意控制用词,怕暴露太多情绪。甚至我会刻意地已读不回,因为我总觉得自己灵魂很轻,承受不起祝福和关怀。

有一次,她发来一张照片,是路边的一株不知名的花,可是我认识。我很喜欢种花,非常喜欢。我厨房里花瓶,每周都会换上新的花,大都是 Lidl 可以 3.99 英镑买来的黄白色雏菊。

「今天天气很好,」她说,「突然想到你说过喜欢花。」

我确实说过,但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在一次很普通的聊天里随口提到的。

语音通话时,我也经常突然沉默。可能是我走神太久了,我总是不合时宜地神游。

「没什么。」我说。我知道屏幕那头的她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扎着,看起来很放松,但是我却不知道她到底开不开心。毕竟和我这样一个聊天断断续续的人说话,想必很无聊吧。

真相是,我在想如果投入太多会不会受伤,在想她的善意到底意味着什么,在想自己是不是在自作多情。我像一个精明的会计师,小心翼翼地计算着情感的收支平衡。每一个她主动发起的对话都被我记录在心里的账本上,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咀嚼,甚至做了一堆笔记。

我选择继续在暧昧的边缘试探,既不愿意后退,也不敢向前。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很可笑。二十五岁的人了,还像个青春期的少年一样患得患失。但感情这种事,好像和年龄没什么关系。无论多大,面对喜欢的人,我们都会变得小心翼翼。

「你有喜欢的人吗?」有次她突然问。那是在讨论一部爱情电影之后。

「算是有吧。」我含糊地回答。

「是什么样的人?」她追问。

我看着她,想说「就是你这样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实际上我真的喜欢她吗?会不会是我太久没有被人接纳过,导致任何一点善意我都不舍得丢开?我有喜欢的书和电影,我也清楚自己喜欢的动画和游戏角色,我甚至什么样的设定会吸引自己,但唯独不知道自己真的喜欢什么样的人。

,和自己,仿佛是两个人各说各话。一个心理全是欲望,而另一个脑中只剩理性。

最后我折中了,只是说:「一个让我觉得世界变得有趣的人。」

她笑了,没有继续问下去。我至今不知道那个笑容是什么意思,更不敢去解读这个笑。

或许,我还在等待我的鹦鹉——那个能让我放下所有计算,全力奔跑的契机。又或许,鹦鹉早就出现了,只是我还在犹豫要不要去追。

我们太喜欢将理想中的形象投射在别人身上,然后义无反顾地受伤。真实感丧失的当下,我们又有多少真实。我们只能隔着屏幕交流的时候,我要付出多少额外的真心,才能弥补光电信号隔着几千公里的损耗。

以及读者啊,你愿意猜一猜,我的故事中,多少是真实,而多少是虚构吗?

最近的日常

其实也是和诸位读者报个平安。

以及,祝我自己 25 岁生日快乐。

说起来这篇稿子应该前天发出来,可是前天有点忙,只能拖到周末了。

读我频道的人可能不多也不少,但是对我来说刚刚好。

《一代宗师》中,有这么一段台词:「习武之人有三个阶段: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

我花了二十年的时间,方才见到了自己的本心,问清楚了自己喜欢的是什么,想做事情的是什么。我方才穿透一层层迷雾,见到了并诚实面对、接受自己的欲望。可我还不够了解自己,想着去看看别人,想用更多的互动作为镜子观察自己。

继而我花了又一个五年,怀着一股热血和傲慢,在学术的圈子里摸爬滚打。发现自己所谓的天赋和能力确实不值一提。我自己也并不特殊,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改变不了。但是我还是热爱着天地广阔,热爱真理纯粹。我还热爱着计算机这个特殊的学科,用最低的成本,赋予了每一个普通人投身科研的机会,让每个人都能 build something great ,虽然不至于改变这个时代,但是能显得自己不那么无能和无为。

我这方才见到了天地的一角,如我几个月前所言,这天也苍苍,地也茫茫,莫畏前路漫漫长,你我都看得见那三分明月照大江。

可天地还没看明白,我却在这个时候,这一些可能有一些「不合时宜」的作品,让我看到了众生的一隅。

25岁了,四分之一个世纪过去了。我站在见众生的门槛前,看不透自己,也还没看全天地的我,就这么赶鸭子上架,开始了新的思考。

但或许这就是生活的本来面目——我们永远在路上,永远在成为,也永远不会有人提前告诉我们做好准备。就像那些未完成的技能,那些欲言又止的感情,那些似是而非的领悟,构成了我们真实的生活。不完美,不纯粹,但真实。

路边的藤井不是英雄,也不是圣人,他只是一个在边缘安静生活的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答案。我们从来都不需要解释为什么快乐,不需要证明自己的价值,只是活着,真诚地活着。

也许我永远学不会藤井那样的豁达,永远摆脱不了多田式的焦虑,也永远等不到那只改变一切的鹦鹉。但至少在今天,在25岁的这个节点上,我愿意承认——

我就是这样一个矛盾的人,渴望连接又害怕受伤,追求意义又享受虚无,见过一些天地,却还在学习如何见自己。会很多东西,却没有一样精通;遇见过心动的人,却不敢说出口;写着关于真诚的文字,自己却总是在伪装。

但这样,也挺好的。

因为这可能就是众生的样子:不完美,在挣扎,在寻找,也在成为。

毕竟我们都是路边的某人,在自己的故事里跌跌撞撞,在别人的故事里一闪而过。

生日快乐,给还在路上的自己。我学术、情感和人生的路,还有很长要走。

寻常巷陌有清音,俯仰天地且问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