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功、武林和江湖，在中文的语境下，有很特殊的内涵，承载着远超字面的文化。很多时候我们并不是想说一个武力超凡的英雄，更多的时候是一种感觉，一种氛围，也是一种精神的寄托。
而为什么，武侠小说，这一特殊性质的作品，在，且仅在这中国大地上传唱。而又为什么，近些年，我们几乎又看不到惊艳的武侠小说呢？
对于这些宏大的诘问，我没资格下定论，毕竟让我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定义什么是江湖，什么是武林，未免太过唐突。然而今天要聊的作品，确实是我近年来看过最好的武侠。而这部作品给我最大的惊喜在于，它成功地展示了「武侠」这一题材的出路。
这部作品，就是标题所说的《天之下》。
本文有部分剧透剧，但我认为这些剧透可能会更吸引读者补完原著。
（既然这次的题材是群像 + 武侠，歌，当然要用《古龙群侠传》了）
天下
说起来，《天之下》这本书，是一本我完全看走眼的书。对于三弦和布袋戏我确实早有耳闻，而我心中最好的武侠，还停留在《杯雪》、《昆仑》、《沧海》这些世纪初的武侠作品。
武侠在我个人欣赏的角度上，一般会从两个大方向上区分作品风格。即金庸和古龙，换句话说，大体上分成重写实和重写意两个类别。风格奠定了作品的「气质」。用网文的例子来说，《姑获鸟》、《赤心巡天》更接近写实；而《雪中悍刀行》、《死人经》更加接近写意。
这种二分法，其实是我对武侠文学的简化。金庸的「写实」，像是儒家入世精神的文学化身，故事里的侠客总是在历史的宏大叙事中寻找个人位置，在宏大叙事中确定个人命运，故而总有一种命运不可把控的悲壮；而古龙的「写意」，则更接近道家的出世情怀，他笔下的侠客游离于秩序之外，追求的是「自在」、「逍遥」，所以我们也常常能体会到快意恩仇。
前者，即写实作品，在打戏、设定上非常严格精细。一个人去了什么地方，修行了什么武功，和什么人正面对决，堂堂正正描写不打折扣。我们印象深刻的各种武学体系、武侠门派，也大都出自这些作品。让我们实打实感受到拳拳到肉的爽感。在现实被单调重复的日常消磨之后，这样激烈的文字如同一剂强心针，唤醒我们内心深处那个仗剑天涯的少年。
而后者，写意写法，更注重强调氛围感。即便我们不记得叶孤城、李寻欢、李慕白、俞秀莲等人的恩怨情仇，也一定会记得风雨潇潇的紫禁巅，也会记得清风徐徐翠竹林。这种氛围和意向创造在一代代人心中，刻下了属于「武侠」的符号。
当然亦有一些作品，会两者兼具，例如《英雄志》，我认为是一本非常成功结合了写实和写意的作品。重修版的《九州缥缈录》、《捭阖录》如果能写完，也会是写实写意兼具的神作。可惜，如同武侠世界里的许多遗憾，我们或许永远等不到那个圆满的结局。（江南老贼害人不浅）
那么，《天之下》属于哪一类呢？
两者都不是。
它超越了这个二元对立。因为这本书的野心远不止于武侠。
这个故事的背景，是一个「无政府主义」的江湖。
世间的最后一个皇帝，死在一百二十年前。中原王朝因天灾、暴政、苛税重役陷入崩溃，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彼时关外萨教蛮族随蛮王趁机南下，边疆守将尤长帛固守疆土展开大战。而中原起义军随怒王带领推翻暴政后，也赶往边疆。于是，三方势力混战红霞关。此一役中，怒王、蛮王、大将军三方同归于尽，导致天下权力真空。此后，江湖经历了三十年的混战。最终，青城掌门顾琅琊不忍民不聊生，号召中原九大家势力，即少林、武当、崆峒、华山、青城、点苍、丐帮、唐门、衡山，于昆仑共议，共同制定江湖规矩，取代律法成为天下规矩，换取了随后的九十年和平。天下诸事由昆仑盟主顶多，任期有限且不得连任，而地方由各门派分治。如有人不守规矩，破坏昆仑盟约，为非作歹，天下共击之。
从此武林不仅仅在武林，而在天之下。
如果看到这里，读起来就是一个宏大的江湖扑面而来。而这些设定似乎也并不新颖，甚至说有些老套。这些设定在过往的武侠小说里都不少露面。但是这本书有什么「新」呢？
剑骨
更本质上说，《天之下》这本书其实，说的是关于苍天之下的 「剑骨」、「侠气」和「道心」 。
这本书给我最大的感受，是宏大叙事和内在精神兼顾，不金庸、也不古龙。或者说，这本书完全不武侠。甚至我们可以这么说，武侠只是这个故事的一个设定、一个背景板。换个设定，这个故事一样可以说得下去，只是不一定有这么精彩。
对一个行走江湖的大侠而言，没有武功，大抵是不行的。同理，一个武侠作者，没有文笔和写作技巧，任何的自我表达也都是空谈。
这里，我不得不佩服三弦老师的笔法精妙。《天之下》并没有直接一股脑将整个世界观砸在我脸上。而是用了非常流行的笔法：群像。
群像在过往武侠中也有，不论是《天龙八部》还是《蜀山剑侠》，都是诸多关键主角互动。与他们不同的是，这些作品更接近「象棋」，角色之间有激烈的冲突和矛盾。而天之下更像是「围棋」。三弦不急于亮出全盘，而是一子一子地落下，直到你发现自己已经身陷其中。故事从一个个小人物入手，将他们所处的门派内部矛盾一点点揭开，再随着这些人物的行踪，将门派和门派之间的外部矛盾引入。用一个个点，拎出一张巨大的剧情网络。每个人物身上都背负重重矛盾。
我初读《天之下》是旧版，开篇从杨家说起。开篇始于一个傍晚，主角杨衍听着爷爷讲故事，红霞关、怒王，这些世界背景板的一角被徐徐揭开。就在我刚准备走入这篇武林之时，杨衍一家却被灭了满门，不到一岁的小弟被恶人一刀刺死，姐姐也被人奸污凌辱。全家上下只剩杨衍一个活口。杨衍悲怒交加，拼死反抗也无济于事，故而他踏上了复仇之路。现实机缘巧合之下结识了彭老丐，和他化解丐帮危机，后而救了彭小丐的姓名。彭小丐感激杨衍，欲借用丐帮势力帮他复仇。然而，杨衍的仇人却是华山掌门严非锡，甚至他杀杨衍全家，有一个「正当」的理由，丐帮全然动不得他分毫。所幸有仇名状的约束，他们也不能杀杨衍。僵持无奈之下，彭小丐想破格收杨衍为三袋弟子作为补偿。那天夜里，杨衍听完了水浒传中林冲夜奔的故事，走出屋外，站在明月下立誓「如果这世道没了正义，连戏本里都找不到正义，那我，更不能放弃」。继而，自己也走上了一个「林冲夜奔」的漫漫长路。
这个开篇，是一个非常完整的单元剧。角色上，将重要人物一个个推上舞台，杨衍、朱门殇、彭老丐、彭小丐、徐放歌、严非锡，从江湖的走方大夫到九大家上层的权利持有者，都充分得到了属于自己的剧情分量。这些角色作为点，他们的互动、对话作为线，交织在一起。我们把这些角色拎起来，他们带着身后的过往层层交错。具体到这一个小故事，这一场恩怨的起点是杨衍的祖父杨景耀，此人曾是仙侠门的掌门，一生行侠仗义，疾恶如仇。他斩杀淫贼，却不曾想淫贼是华山掌门的儿子，故得罪了这江湖上最是睚眦必报的华山。江湖有一言「华山一滴血，江湖一颗头」。于是有了开篇的灭门惨案。这些剧情厚重的网络就此编织而成。就此，这个世界观层层铺开。
我承认，这种写法着实惊艳，也看得出来与之对应的努力，这种剧情准备和设定准备也可想而知。故事需要有足够的「骨架」才能立得起来。需要有极度充分的人设准备和剧情大纲才能支持起跨越几代人的恩怨情仇。在这本书的第二部跨越前朝一百二十年历史的时候，对大纲的要求进一步放大。故而我赞叹此书「剑骨夯实」。
而此后每一卷，都是类似的结构，从人物小剧情入手，逐渐展开世界的一部分，层层推进展现这个世界的全貌，譬如：
明不详出生时家逢大火，亲人皆亡，被少林僧人收养，聪明绝顶的他读了无数辩理的佛经，而后为了洞悉人性，做了一出出人性实验，间接引爆了少林寺正僧俗僧两派的内部矛盾，也引出了嵩山和少林的外部矛盾；沈玉倾是青城派少主，仁义善良，与谢孤白结为兄弟，在其协助下成长，在内部解决了青城内斗，在外部和点苍唐门纵横……
这部作品的读者常常说这部作品有五大主角：杨衍、名不详、谢孤白、顾玉倾，以及李景风。这五个角色确实被赋予了最多的笔墨，但是这本书的其他角色都值得进行深度挖掘。抛开一些炮灰和路人甲，这部作品出场的角色，都有完整的「思想」和「欲望」以至于「性格」。以至于每一个角色出场，读者都会有不同的期待。明不详出场，我也会揪心，我知道他无心作恶，但是他却总能激发人心中的恶念；李景风出场，我会期待这个他是如何执行正义，闯荡江湖；谢孤白和文若善出场，我也会期待他们两个没有武力能力的人，如何凭智谋闯荡江湖。我还会期待更多，点苍副掌诸葛焉、崆峒三爷齐子概、唐门惊才绝艳两姑娘，这天之下的每一个人，都足够「有趣」。
尽管这个故事的战斗场面比较平实，但是故事里的角色武功设定实打实做出了特色。崆峒武功龙城九令冷冽刚硬，少林武学易筋经底蕴深厚，青城派的三清无上心法精巧绝伦，都做出了各自的特色。故事的角色身怀剑骨，作为作家的三弦也扎实地将这些一一呈现给我们。
当然，作为武侠小说仅仅做到这些，只能说基本及格。我们也不能说会剑的人都是剑客。
即武有了，侠呢？
侠气
天之下的故事中，是没有法律的。毕竟王朝覆灭，自然也没有对应的普世律法。但是相比之下，九大家拥有充分的自治权。而九大家有一样共识律法，即「侠名状」和「仇名状」。
为了杜绝身怀武功的人作恶，行侠仗义需要持有「侠名状」。而如果为了实行自己认为的正义，就可以对仇家发布「仇名状」，即便是九大家也不得干涉。
理论上，每一个持有侠名状的人，都是我们字面意义上的侠客。但是我们并不会对一个「能打」的人印象深刻，让我们印象深刻的，是一个人物完整的行为、性格以至于更多内在精神。
「侠名状」这个设定，揭示了一个深刻的悖论：当「侠」需要官方认证，它还是「侠」吗？
韦伯关于「理性化」的论述中提过，现代社会的特征就是一切都被纳入理性的官僚体系。连反抗体系的「侠」，也必须先获得体系的认可。这是「侠」的异化，也是一个现代性的隐喻。
好，回到作品。既然「侠名状」不是我们公认的侠气，那么从哪里找到武侠的「侠」，便是天之下需要考虑的最重要的问题。而这部作品也用很巧妙地方法，放大了自己对于「侠」的解读。这里就不得不提天之下一个被诸多读者赞誉的特色，即本书的「小传」。
传统小说叙述支线剧情的时候一般是割裂的。很容易陷入「副本」和「公式」的模样。譬如在传统男频网文和武侠小说都是如此，去了个秘境，收获了秘宝；去了趟宗门，学了个武功。这种支线丰富了故事细节，但是大多数对剧情的实质推动并无关系。为了丰富阅读体验，近现代的网文会在这些副本中安排「艳遇」、「复仇」和「装逼打脸」的桥段，让爽点堆积，从而维持阅读体验。
然而天之下用了更高明的做法，在小传中，用一个几千字的故事，描述江湖上一个个人的过往。这些人物小传，用最精炼的笔墨，爆发叙述了这些人的生平，把一个个高光时刻剪辑呈现给读者。这些人在整个时代中不过白驹过隙，宛如流星一般短暂。但是这个暗流涌动的江湖，却是一个英雄辈出的时代，甚至可见一种人类群星闪耀的壮阔。
这天之下，有观人望气，一心想嫁给「身怀紫气之人」的小巫婆苏银筝；有「我这辈子所有的笑，前二十年就已经卖光了，从今往后，我不用再对任何人笑」的唐门冷面夫人；有立誓「佛可灭，少林不可灭」的觉空；有身无侠名状，却遍历江湖施医布药的走方郎中朱门殇，走过三年过后又三年……
而我个人最喜欢的两个小传，其一是彭镇浩，其二是方敬酒。
正传剧情中的彭镇浩，也就是彭老丐，是一个作风无厘头，想一出是一出，记忆错乱，老年痴呆的糟老头子。在杨衍的剧情中，严非锡灭门是符合「江湖规矩」的，但是彭老丐依旧为了心中最朴素的正义感，为了侠义和诺言，直面硬刚华山掌门严非锡。而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性格和行为呢？小传中，补全了彭老丐的过往，讲述了他如何走上了「侠」的道路。
彼时的彭老丐，还叫彭镇浩。是个二十七岁，却有着五十岁面容的潦倒镖师。在一次行镖护送的任务中途，为了保护雇主白若兰，独自面对二十二名九华派追兵。在实力悬殊的对手面前，他说的仅仅是一句：「我领了你三钱银子一天，跟下面的人不同。我定当救你。」而面对白若兰的诱惑，也抑制住了自己作为男人的欲望而没破色戒。
而最终，彭镇浩在与追兵元禁的对决中，面对高手的碾压，他没有退缩。当元禁问他「图什么」时，他的回答就只是「图个交代，我答应过她」。这个「交代」，不是对白若兰，而是对他自己内心的交代。他用尽全力，以断牙喷血的方式赢得了这场不可能的胜利。
这一趟送镖遥遥百里路，他自始至终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然而这一路上的过程确实是极度痛苦的，而当他成为彭老丐后，选择性地遗忘了许多事，却始终记得公序良俗，记得侠气仗义。
这种遗忘我个人认为是一种主动的选择和洒脱，而不是大家常说的老年痴呆。他忘了白若兰带给他的伤，忘了江湖的算计，只留下最纯粹的「侠」。遗忘是唯一的复仇，也是唯一的宽恕。
从此，他放在心上的事也越来越少，只记得要做一个好的大侠。
而方敬酒，正传剧情中，我们一直觉得他只是华山派的走狗，看起来不过是所谓的「路边一条」。读到他有「小传」的时候，我确实非常惊讶。他的故事让我看到了一个坚韧到极致的角色，也让我看到了一个角色背后复杂悲痛的过往。他为什么学武，为什么为严家做事，以及，他到底图什么？他真的有作为人的喜怒哀乐吗？
从洗月事布的「小狗子」，到华山派的「刽子手」，方济一生都在诠释什么叫「工具人」。这种极致的工具化，反而凸显了他作为「人」的尊严。一辈子都念叨「干活才有钱，我的活就只值这些钱」来自己贬低自己，但是人心表里他见得可太多了，况且他就出自算计人心到极致的华山，他何尝不知道这世上到底是谁真正对他好。
改名方敬酒时，他笑着说「敬酒不吃吃罚酒」。这是对自己命运的自嘲。他一生都在吃「罚酒」，从被迫洗月事布，到被迫杀人，再到被迫背负罪名，所以他把「敬酒」冠作自己的名。
这两个人物的对比极其鲜明：彭镇浩通过遗忘来保持纯粹，方济通过记住来保持清醒；彭镇浩在守护他人中找到意义，方济在完成工作中确认存在。但他们都是这个扭曲江湖中的「异类」——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强大，而是因为他们坚持着某种原则，哪怕这种坚持让他们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彭镇浩和方济，一个选择成为侠，一个选择成为剑，但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内心最后的那点光明。
小传的字里行间，写的都是人性，写的也都是侠气。哪怕那个横刀跃马的时代，距离我们读者已经遥不可及，但小传中，扑面而来氤氲的腾腾侠气，也足以让我们能回忆起曾经心中有过的热血。
道心
一路上的种种，让我们看到了一个无限精彩的江湖。而看完了两部《天之下》的我，甚至没看到多少像模像样的打戏。但《天之下》的革命性和现代性在于，它解构了传统武侠，将「武」退居幕后，让「侠」的哲学内核凸显出来。这种后现代的武侠叙事讨论的问题便是：当武功不再是解决问题的终极手段，当个人英雄主义面对体系性的压迫显得苍白无力，「侠」的意义何在？
譬如李景风有一段剧情让我印象深刻，他想成为天下第一的大侠，于是前往崆峒拜师学艺。路过一个小门派的时候，和门派的掌门高遇有一段对话：
李景风忽地想到这几日的疑问，问道：“请问高掌门，谁是当今天下第一高手？”
高遇皱起眉头道：“天下第一高手？”
李景风道：“是啊，谁是天下第一。”
高遇道：“这年头谁还比天下第一百八十年前的老词了。昆仑共议前说什么谁谁谁天下第一，听说还有人抢这名号，你挑战我，我挑战你，瞎忙活，照我都是虚名。”
又听高遇道：“这年头，钱有管的地有多大_手下人马谁多些，谁的权力大，这才是实的，用得着的，天下第二有个屁用。你瞧三爷武功够高了吧。二爷去昆仑，还不是朱爷掌崆峒。真打起来，厉害，多厉害？一打十几？一打几十？人家是几百几千上万打你一个，剁成包子馅还嫌细末。
熟悉《死人经》的读者，自然会觉得非常相似：书中高手也敌不过车轮战、阴谋和暗算。这个江湖，有的是合纵连横，是金钱权力。个人英雄主义在组织化的权力面前，就是无力无能的。当「天下第一」变成「有个屁用」，我们看到的是价值体系的坍塌，是从「德行伦理」向「功利主义」的滑落。
《天之下》的设定中，侠名状和仇名状，看似是给普天之下所有人一个追求正义的机会。然而规则是可以被权力玩弄的。仇名状中，最重要的一条规矩就是「仇不过三代，灭不能满门」。然而这一条用来约束冤冤相报何时了的约束，却有一条天大的漏洞，即留下的那个灭门种可以由复仇的一方自由挑选，由不得九大家管。换句话说，你大可以留下一个三岁稚童，亦可以留一个八十岁老翁。因而仇名状，实际上成了门阀剥削和压迫普通人的工具，其本质就是权贵的屠刀。
所以，练剑有用吗？
当练剑不能让你实现正义，
当侠名状和仇名状这些正义律法规矩沦为权利的工具，
当你身边的至爱亲朋都陷入权力斗争的泥沼。
你还会练剑吗？
在我看来，这才是我在这本书读到的英雄主义和理想主义。天下大势分分合合，个人的能力也逐渐式微。但是还是有人愿意追随那个「追求正义」的理想。所以，杨衍看到自己信仰，哪怕在话本中也无法实现，他踏上林冲夜奔的道路；李景风对九大家发动仇名状，怒吼「天下无人不可杀我，我亦无人不可杀」，对整个世界泯灭人性的「规矩」开战。
而回到现实的所见。
是一个阶级逐渐固化的年代，
是拼尽一切努力，也不过勉强过着普通的生活，
看得见知识和智慧，被权利和资本玩弄，
在「学习」「上进」和「努力」之后，我们还是迷茫，
无边的苦难的后面，还是苦难。
你还会练剑吗？
加缪在《西西弗神话》中说：「我们必须想象西西弗是快乐的。」而《天之下》中的侠，正是这样一群明知石头会滚落，却依然推石上山的人。他们的「练剑」，是一种对荒谬世界的积极回应。当外部的正义体系崩塌，当「侠名状」沦为权力的工具，他们依旧选择守得住本心。所以又彭老丐、齐三爷、李景风这样一个个继承「侠」的存在——以武犯禁，不与权交，傲然立于苍天之下。
当江湖不再是江湖，武林不止在武林，理想渐远的年代。这本书还是会让我再一次被感动，
让我再次相信这世上，
还有人挑灯夜读，
还有人闻鸡起舞，
还有人宁鸣⽽死，不默⽽⽣。
在个人力量式微的年代，
依旧有英雄主义的人，
愿从自身的修行出发，去感化和温暖这个苍凉的世界。
天之下剑骨犹在，
乱世中侠气长存。
可能我大致也一样。我虽然自诩是个满嘴插科打诨，势利又现实的老登。毕竟都什么年代了，还在看传统武侠，还在看长篇小说。被现实毒打了一轮又一轮，南下打过工，考研被卷爆，在学界看到了一堆让我啼笑皆非、极度信仰破碎的荒唐事。可是我还是愿意信仰共产主义，还相信人心向善。嗯，我还是想相信，至少我才二十多岁，在我最后一点信仰破碎之前，我想放肆地追求这世上的一切美好事物。
况且，这世上，总有一些故事需要有人传唱，也总有一些精神需要被人颂扬：
九派遮天恩仇泯，江湖自此在人心。
霜刃空鸣金规锁，心火长明淬侠魂。
我当然也知道，我此生大概率庸碌无为，
可我还是想拼劲全力留下些什么。
就好比，这篇书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