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鲍德里亚访谈录》
短评:一场春秋,一场梦。我用什么走过时代,用什么维系我和「真实」世界?我真的活在「现实」里吗?访谈录给了我问题,告诉了我解题思路。但是我确实得出了和鲍德里亚相反的结论。变化和流转的时代里,我的一切抉择可能都不过是一场梦。
首先,我照抄保留这本书对我最有意义的一些部分。随后,我会记录这本书如何在一年的时间里,对我的思考视角进行了改变。我自以为向内探索足够多,可以让我变得更好。但是不是的,脱离现实的思考终究是没有结果的。更何况,并不是所有问题,都可以通过向内求索和自省解决。
书摘
鲍德里亚的诱惑(1983)
问 您的整本书都能让人隐约感受到尼采的存在。在不惜一切代价都要避免西方世界给意义送葬,即给对注释的无尽阐释的意志中,这一点十分明显。
答 的确。在每个人都通过意识形态、激进批判、弗洛伊德和马克思进行迂回之后,在我看来,人们需要回归那些我以之为起点的作家:尼采和荷尔德林。不过,这里没有任何乡愁。如果说我重新发现了他们,那他们不是以次要的形式出现的,而是以根本规则的形式出现的。
蒙当、科吕什、勒庞:同场竞技(1984)
问 此外还有一种速度,那就是操作的准即时性(quasi-instantanéité),它虽然并没有因此扰乱知识界,但在我看来却是一种决定性的进展。因为一切进展首先都是一种加速。
答 为什么不是呢?信息技术的速度如此之快,以至于不再有运动:速度成为了一种技术的美学。但这是一种新的技术形式,它是闭塞性的,它指的是其余一切的消失。信息技术的使命就是进行部落化(tribaliser),哪怕是在麦克卢汉式的回路中,它宣布的也是部落的回归。信息技术只生产本地的、本国的,因此是现代的价值。超级古老和超级技术之间突然涌现出了许多悖论性的亲和性,前者满大街都是,后者则被希望尽可能久地维持垄断地位的国家打压。因而一切——街道和技术——都逐渐逃离了国家。
问 这就在旧与新之间预备了一种巨大的断裂。但它没有如人们所愿地发生。只有不可预见之物发生了。
答 是的,但这不是通过局部发生的,它导致了典型的法式迂腐。像法国文化这样的一种把赌注押在普遍价值上的文化,也许最终也会因它们而灭亡。法国发出了噼啪的断裂声,但可耻的是,这是在社会党式虚伪这样的最糟糕的情况下发生的。同时,反常的小事件也表明,无论左派还是右派都不复存在了!
大众的冷漠(1987)
问 悖论的是,您仍然是一位时髦的理论家,即使如今您在国外要比在国内更加出名。
答 我觉得我在20世纪70年代是时髦的。后来我就被很多知识分子边缘化了。我早期的书依然可以被视为对政治经济学、精神分析或符号学的内在批判。我的受众不仅仅是大学内的人,还有广告人、建筑师和经济学家。《象征交换与死亡》曾是对这一潮流的综合。随后,从《论诱惑》起,我就同这种人们可以据此对事物进行内在批判的虚构决裂了。我去到了另一边。那里有同图像的断裂,与之相伴的是同公众的断裂。这一现象一直到《致命策略》都十分突出,我不认为《美国》作出了很大的改变。因此,我于国内所能拥有的地位,和此外在柏林或美国所发生的事情之间的关系是失调的。这一切也许应该部分归咎于这样一桩事实:我很晚才进入社会学,我总是被教条社会学家的世界拒之门外,但也没有因此就被哲学家接纳。在这些年里,我写了一些更加具有诗意的文章,我受到的是兰波、阿尔托、波德莱尔、瓦尔特·本雅明、巴特、巴塔耶,也许还有博尔赫斯的影响。你们会执着地注意到许多作家名字的首字母都是「B」!但是,在德国那里,的确还有荷尔德林和尼采对我产生了影响。
问 在《冷记忆》中,您曾回忆了凶险的知识界:「那里有着深不可测的敌意,一千条毒蛇缠绕在人际交往中。」
答 这只是些无疾而终的情绪上的小波动。坦诚地说,我曾深受知识权力之苦,不过这不是从心理学意义上来说的,而是根据听众来说的。可我的确从中汲取了另一种能量。
问 无论如何,我们都觉得,相比于波堡,您总是更喜欢美国的巨无霸汉堡的巨幅广告。
答 我是有偏向的,这一点我承认,因为至少在那里,事物的庸俗性——如果我们不得不使用这个表述的话——拥有一种客观的力量。我想要模仿一种超现代性,但是是在这样一个世界中模仿它:其中,超现代性能有效运作;事物散发出其自身的现代性光芒,并为此感到骄傲。这里可能会有一些大惊喜,但是一般来说,相同的事物不会具有相同的意义。也许存在一种领土效果:现代性诞生于美国,它只能在美国才能原封不动地发挥作用。在欧洲,现代性总是一种舶来品。
问 说到现代性,您怎么看当前在巴黎展开的关于文化价值之混乱的争论的?在《冷记忆》中,您指出了「在危机中被宠坏的孩子们的全新的软意识形态」,这些「浪漫的、世俗的、蛮横的、多愁善感的年轻人重新找到了心中的诗意散文,同时还有生财之道」。
答 无论是挽救危机之类的运动,还是贝尔纳—亨利·列维(Bernard-Henri Lévy,简称BHL)和阿兰·芬基尔克罗(Alain Finkielkraut)的近作,我都在对文化的哀叹中感受到了一种天真,这是令人难以置信的虚假的天真,是意识形态的敲诈勒索。如此得到理解的文化完全不值得我们捍卫。更不用说,为了文化而反抗现代性威胁的斗争至少一个世纪前就有了。这在尼采或法兰克福学派的理论家那里也许会有某种意义。所以,我们应该说出某些事情。可说出又能如何?如今,这就像一篇虚伪的、悲伤的、催泪的、多愁善感的悼词。此外,宣称自己是知识分子,充分利用知识分子的地位,指责知识分子的消失,这是多么自恋的想法啊!我并不否认,在日常生活中,我们有时会对广告、电视、摇滚等等现代性采取拒绝的反应。但自从我们看到某处存在着一些急需我们寻回的高贵价值这一既成事实起,我们就进一步地失去了它们,这毋宁说是一种可鄙的虚伪。向我们提出的对现代性的分析也证明了这样一种阐释的贫乏,以至于人们的确可以质疑其作者缺乏理论抱负。我在想他们是如何不再骄傲到勇于走出这类现代性产物的。那么,就像我对您所说的那样,重新激活那些不再具有历史意义、且完全过时的批判有什么用呢?至于政治,我们也可以这样说。
问 对,您现在似乎同政治保持着距离,可您曾是高度介入其中的人之一。
答 是的,无论是阿尔及利亚战争还是五月风暴,我都曾参与其中。之后我就放弃了。自从我所身处其中的乌托邦运动消失起,以个人或微观社会的名义来保留其虚构的想法在我看来就太做作了。
问 您在《冷记忆》中提及政治场景的时候,要么是根据普遍灾难来谈,要么是通过痛斥其愚蠢来嘲笑它。
答 对我来说,这是下意识的恐惧。坦白来说,您没有看到政治界成了一个小丑界吗?它几乎是啪嗒学的、愚布王式的世界。说到底,我会略带挑衅地说,当博卡萨(Jean-Bédel Bokassa)或伊迪·阿明(Idi Amin)要更好。
问 在发表一系列关于「神圣左翼」的著名文章的时候,您就已经对社会党人很严苛了。您在《冷记忆》中也是这样的,您注意到社会党人垄断了道德喜剧,要不就是讲述了在洛朗·法比尤斯(Laurent Fabius)的家里同知识分子共进午餐的情景,席间,首相带着「令人困惑的天真」惊讶于人民群众缺乏热情。
答 法比尤斯的政治轨迹很快就把他带到了法国总理的位置。这一轨迹和他整个政治生涯一样,都充满着野心。我惊讶地注意到,法比尤斯真诚且天真地思考着人民的冷漠、大众的迟钝、集体神话的缺席、社会的空洞。但最终情况还是如此:不正是部分由于这种集体的冷漠,社会党人才能掌权吗?我完全不是要控诉左派的意图(右派的命运更不是我要问的)。我只是说,这里近乎有一种共谋的、有罪的无知,即不愿意看到法国的政治场景是荒芜或饱和的(二者是一回事情)。至于景观,我们将在其他地方寻找它:在媒体或恐怖主义中。
问 人们恰恰指责您受到了恐怖主义的诱惑。
答 这构成了我形象的一部分。同样的,女性主义者们也认为我是魔鬼,因为我谈论了诱惑,因为我对化妆感兴趣,或者是因为我分析了色情电影。这无关紧要。所以说,是的,我依然受到恐怖主义的诱惑,我没有像大家一样随大流,然后轻易地把它扔进垃圾桶。对恐怖主义的正式分析难道不是更加必要的吗?恐怖主义难道不是现实性的反常且畸形的,当然也是相当重要的形式之一吗?只举一例就够:既然帕斯卡尔的无限空间成了广告性的,那我们如何能不追问现代恐怖主义所采取的形式和我们被广告机制所支配的社会之间近乎有机的联系呢?
问 您有时以十分智慧和令人信服的方式回应了这类问题。但您似乎并不关心,好像心不在焉一般,并且把某种醒悟变成了先知般的愤世嫉俗。政治、社会,真的都终结了吗?
答 我在这方面已经不再有什么冲动了。我所剩下的只有对勒庞或马尔谢(Marchais)风格的厌恶,只有对愚蠢的愤慨。至于其他的,的确,我已经从激进左翼的政治反抗运动过渡到了一种怀疑的、毋宁说是形而上学反抗的立场。如果我谈到了「政治的终结」的话,那是因为这里存在着太多的终结,终结已经饱和了,显然已无关紧要。我们能很清楚地看到:大众,这个在其中一切变得可逆的黑洞,讽刺性地取消了政治游戏及其可笑的话语。在这意义上,政治于我而言消失了。但我依然留有一种强烈的好奇心:我想要试着想象在政治的消失之外所发生的事情,我想试着知道的不是在政治之后存活下来的东西,而是将被新陈代谢掉的东西。法国传统的政治场景中已完全空无一物,唯独除了恐怖主义,或者说在另一个层面上,唯独除了癌症和艾滋。这是我们仅有的事件:它们构成了新闻的「头条」(Une),但也是我们想象力的「头条」。哪怕涉及神话或媒体效应,我们也应该毫不犹豫地成为大众,以便试着理解它们为何如此诱人。
鲍德里亚解码《黑客帝国》(2003)
问 这也是一部旨在揭露技术异化,但又完全发挥了数字世界和合成图像之魅力的电影……
问 我们也非常惊讶地看到,此后美国市场中的所有爆款,从《黑客帝国》到麦当娜的新专辑,全都明确地表现为对系统的批判,但正是该系统大范围地推动了它们……
答 也正是这一点让现时代变得令人窒息。系统制造了虚假的否定性,这一否定性会被整合进娱乐产品中,就像工业品中包含了过时的内容一样。此外,这也是封锁任何真正的替代选择的最有效的办法。不再有作为思考这个世界之基础的外在终点了,也不再有反抗的功能了,只有被诱惑的赞同。但我们必须明白,一个系统越趋近完美,它也就越趋近完全的意外。这是一种客观的讽刺,它使得一切皆有可能。当然,「9·11」事件也享有这一特点。恐怖主义不是一种替代性的力量,它只不过是西方力量近乎自杀性的自我回归的隐喻。这就是我目前所说的东西,但它无法被人接受。但在这些情况面前,我们没有必要成为虚无主义者或悲观主义者。系统、虚拟、矩阵,这一切也许都将回到历史的垃圾桶之中,而可逆性、挑衅、诱惑则是不可摧毁的。
写作总是令我愉悦(1991)
问 这是一个主体于其中皆符合规范的世界吗?
答 是的,其中还是存在着他异性的各种入侵。但我区分了差异(différence)和他异性(altérité)。差异完全不是同一的反题。恰恰相反,它是多样化,是形态的幽灵,它无处不在,在时尚圈也是如此。但正是在差异化的幽灵中存在着相同者的迭代,但这不是他异性。因此,这是绝对的区分。
问 您能在人机差异这一情境下说得更详细一些吗?
答 他异性的观念几乎是文化性的,也是几不可摧的。它的确有些被淡忘了,但我不想对它怀有什么乡愁或忧郁之情。因此,从一开始,人们就在和一些事件打交道,那些事件将会带来他异性,但它们自身也来自他处,它们不再是我们在自己的系统中所打交道的那些受到伪控制的事件。对于主体或主体性来说,这是同一回事情,这些带来他异性的事件在差异,在可能的区分中实现了自己。差异的极致逻辑在某种程度上是令人绝望的。在我看来,差异是一个毫无希望的系统,它只能在某种差异的抽搐和歇斯底里中挣扎。我们看到这一集中化发生了爆炸,我们看到它自我扭曲了,意义不再精确地产生,因为在这一逻辑中,意义就是差异。这些差异的内容被如今的系统所清除了,这些系统超过了差异,因为它们得到了简化,成了纯粹二进制的、数码的东西。
问 您说人们进入了一个无差异的世界,并且您也举了迷你终端机的例子,因为您提到了数码方面的东西。当人们能够轻而易举地交流的时候,为何还要彼此交谈?
答 这里只有容器在交流!是这些机器在交流,是媒介在交流。让机器运转是很容易的,这是一些宏大的替换系统。联结起来的回路不再需要主体的介入。相反,最有用的是主体被拒之门外,被排除出去。从根本上来说,交流就是一些网络,每一个网络中都不再有主体的可辨认的位置。
问 您区分了两种凝视,一种是两个人对视的时候,另一种是某个人看着屏幕的时候。
答 是的,对我来说,屏幕从本质上看就是典型的交流表面(surface),甚至是唯一的交流表面。屏幕不是反射性的(réfléchissant),人们无法凝视着它,阅读屏幕在某种程度上是被吸收的(absorbant)。屏幕,从原则上说,在交流中扮演着界面(interface)的角色,但界面不是双重的表面(surface)。
另一方面,这里不存在他者,渗透是在这层薄膜上发生的。这里也不存在声音的深度,因此也没有意义或矛盾的深度。人们无法跨越这个屏幕,这和镜子的情况相反。因此,不存在屏幕的对面。镜子的对面有着重影,而屏幕的对面有的只是相同的东西,是表面的翻倍,它意味着这里不再有那种深度,那种景深(如果我们用「场景」来指使判断、愉悦、欲望得以可能的整个距离的话)。伴随着屏幕的出现,那种文化,那种象征的、隐喻的空间似乎被消灭了。
这里没有反射(réflexion),只有折射(réfraction),毋宁说只有一种从一个屏幕到另一个屏幕的折射。
问 这里是否有一种断裂的观念,一种因信息而破裂的主体的概念?
答 有,但这不是僭越和闹剧意义上的断裂、破裂,不是那种让我们回到传统主体性的那种断裂。这是主体的减速,是随机的增生,如分形线(la ligne fractale)一般。这是线性的终结,是目的性的终结,是终极视角的终结。这也是起源的终结,是径直回溯至起源之可能性的终结。因此,这是起源和目的性的丧失,是一块随机的场域,在那里,现代科学的诸种形象充分地发挥着作用。我认为,在出现某种科学的、微观科学的概念的阶段,和如是运转着的世界之间不存在鸿沟。
问 您对一个功能性的、被消毒的(aseptisé)世界作出了激烈的批判,在那个世界里,人类最终丧失了自己的防卫机制,因为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危险。我们应该为了避免灾难而言说恶,并思考否定性吗?
答 应该。这在我看来是唯一的办法,至少从免疫的层面上来说是这样。人们可以给它一种功能性的意义,而我则宁愿给它一种形而上的意义。我们最终都应当重新注入恶,至少是注入偶然、故障、病毒,以及另一类话语,也许只是为了重新激活一点免疫功能。否则,我们就会冒着完全浸没的危险。在某些领域,这已经发生了。比如,政治世界就已经被去戏剧化、无差别化、共识化、去极端化,以至于它被挪作他用,而恶则自动回归。在这种意义上,我没有对政治价值作任何判断,但勒庞是一记非常客观的警钟,需要我们以严肃的方式、而不是以意识形态的模式去看待。大家都拒绝这样做,但又在传统的政治世界中不断窒息和被压抑。
尘世的无调性的风景(1991)
我所谈到的冷漠,是欲望深层的冷漠,是灵魂的荒漠,质量的缺失给了它一种罕见的质量……
如今,狂欢已经结束。美国也和大家一样,面对着一种软弱无力的秩序,软弱无力的全球处境。这是力量的无力。
我发现人们可以享受整个文化的瓦解,并因为对冷漠的加冕而感到激动,我因而谈论了美国的沙漠和城市,后者并非……并非绿洲和纪念碑,而是关于高速公路矿物的无限旅行。
[……]不是欲望(désir),而是沙漠(désert)。
——让·鲍德里亚《美国》
问:冷漠(l'indifférence),是一种状态,一种策略,一种侵略吗?一种不可见、不可触、不可言说的侵略。冷漠并没有现行犯罪。在这种情况下,宽恕还能如何进行?
答 冷漠,首先是无质量世界的冷漠,是我们周围愈发冷漠的世界的冷漠,在这样的世界里,有什么被体验了、被讲述了都无关紧要;对某人讲述什么,就是把他变成什么。这种冷漠,乃是否定意义上的荒漠的冷漠。而我所谈到的东西,是欲望的深层的冷漠,是灵魂的荒漠,质量的缺失给了它一种罕见的质量。让某人对自身冷漠,让他失去自己独有的差异(différence),剥夺他的主演角色,使其在负责任主体的位置上失去稳定性……这是一种策略。
一个终极的必要反应(1994)
问 去年春天抗议职业培养合同(le CIP)的年轻人有一条标语:「我怀有那种仇恨。」这是一个奇怪的表述……
答 实际上,这个表述是挺奇怪,因为「我怀有那种仇恨」(J'ai la haine)这句话中没有对象。这是关于这些不再拥有对象的激情的问题。它就像「我示威」(Je manifeste),这说的是「我展示我自己」(Je me manifeste),但为何示威呢?又是为谁示威呢?这是这一动词获得自主化的表述所拥有的命运。它们以第一人称表述出来,但对象却消失了。「我接受」(J'assume)这句话也是这样。他接受什么?这很难说。这是一个没有客体的主体在言说。
问 这里也有一种同「我是」(Je suis)相对立的「我有」(J'ai)。对于一种像仇恨那样的激情,人们应当「是」它,而不是「拥有」它。从句法的角度来看,「我有」这一表述也是奇怪的。
答 这准确来说不再是一种句法,而是一个标志、一种标签,就像涂鸦所展示的模式那样:「我存在」(J'existe),「我在此在彼过活」(Je vis ici et là)。它是一个点,仅此而已,要么完全合理,要么完全不合理。仇恨也许是某种持存着的、从任何可规定的对象那里逃脱的东西。如今要指责谁呢?事实上,年轻人能指责谁呢?
问 有一种身份,一种生存模式,它听起来也可以像是谴责。这非常令人绝望。
答 我们不应该突出死亡或绝望。他们只是表面上绝望,但我不确定他们是不是真的那样。他们也许没有其他人那么绝望和失落。仇恨依然是一种能量,哪怕它是消极的或反应性的。如今只存在这些激情:仇恨、厌倦、反感、厌恶、失望、恶心、讨厌或排斥。我们不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只能确定自己不想要什么。现实进程是一些拒斥、抛弃、反感的过程。仇恨构成了这一反应性、发泄性激情的范例:我抛弃,我不想要,我不再同意。这是不可协商和调和的。
问 我们难道没有在尼采那里找到一点这样的东西吗?在我们必须学会憎恨的观念中。
答 我们应该变得邪恶,应当助一切歪斜之物一臂之力,以便让它倒下。这就是最恶毒的策略,伴随着一场真正的竞价战,一种超越性的过渡。我非常喜欢这一逻辑。我们应当学会走向极点。厌倦,是因为我们处在善恶的此岸。我们失去了价值,失去了诸价值之间受控制的对立,我们没能超越,而是跌入了此岸。从今往后,诸种价值都不可辨认,它们是不可判定的,它们漂浮着。
善,只有在合规则的善恶对立存在的时候才存在。善完全承认了恶的存在,但也说这里存在着调和的可能。我们所有的宗教和意识形态都出自善的原则。恶,只有在善恶调和不再可能、两个极点四分五裂的时候才有。我们因而身处不可调和意义上的恶之中,从道德的视角来看,这种恶是不能容许的。它意味着善恶之间不存在可能的调和。
2024 日记随笔
这本书是我在机场读完的,是一本对我极有启发意义的佳作。鲍德里亚,我也是无意中从「后现代性」和「物的符号属性」了解到这位大师。我实际上在读鲍德里亚之前,对近代和当代的文化体系几乎一无所知。但是鲍德里亚,用一种诡异的方式让我获得了些许开悟。
鲍德里亚击穿了我对我自己内心保守思维的最后一点幻想。
追求是什么
很多年前,我在看《空之境界》的时候,其中有一段文字让我震撼:
橙子:荒耶,所求为何? 荒耶:真正的智慧。 橙子:荒耶,何处求之? 荒耶:仅于自身之内。
不仅仅是荒耶和我的本名读起来相像,也是因为荒耶他清楚的知道两个我很渴望得到的答案。「所求为何」和「何处求之」。这两个问题在我的人生中一直持续陪伴着我。
我自小接受的东亚传统式教育,我们自小接受的教育理念有一个非常奇特的悖论:孩子需要有梦想,但必须是国内大众价值认可的梦想。成为医生、教师、公务员为最上乘,事从商贾中乘,普通知识分子落得下乘,其余皆入三教九流。不由让我想到日本,只有学校老师、作家、国会议员、律师、医生才有资格称为「先生」。或者说,东亚的文化上,这种相似性根植在我们的命里。我们的追求真的是我们自主意识的追求吗?还是说,只是为了取悦父母老师,对大众价值的迎合?
初中二年级的时候,我第一次开始思考这种问题。我当时最喜欢的事情是阅读各种各样的推理小说,获得日常生活中体验不到的「刺激」,同时因为缜密的逻辑让我着迷,因此我有了一个成为侦探的「追求」。我高中的时候也会因为《闪电侠》之类的漫画,对物理学爆发了反常的热爱,希望用这种方式得到力量,有了一个成为物理学家的「追求」。
现在回头看来,我过去的追求,其实是对我「未得」的一种向往。而这种「未得」,本质上是「力量」,或者说我一直在谋求让我自己灵魂平稳落地的安全感。仔细一想,我为什么喜欢自然科学,也是因为它「安全」。我们探寻未知的路程,是通过公理化体系里,符合逻辑的推论,一点点将自己认知的边界向前推进。所以,我曾经站在一个名为「科学」的基石上,对唯心的观测鄙夷,对哲学发出过傲慢的嘲笑。现在想来,实在是过于傲慢和无知了。我过去认为,唯物主义是和我一样,用理性和逻辑,将自己认知不断向前推动就好。我们用科学和技术可以完美解构这个世界。但是,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脚下的基石不稳呢?
不论是提出这个问题的《空之境界》,还是同一个设定下的《魔法使之夜》和《Fate》系列,都讨论过一个有意思的问题:「根源」是什么。这和我思考到的问题其实是同源的,如果我们在追寻未知之物的过程中,本末倒置,站在一个虚无的假设上向前盲目狂奔,我们是不是错了呢?
不得不说,我确实错过,人类也错过。
第一次,是亚里士多德的「思想实验」,我意识到想象不能真的让我认识世界; 第二次,是牛顿的力学法则,我曾笃信它能预知未来,但量子力学和计算论告诉我,这是幼稚; 第三次,是哥德尔不完备定理,它如一记耳光,宣告逻辑并非完美无缺,我甚至不具备记录世界的全部符号; 第四次,是宇称不守恒,它击碎了我最后的幻想——我甚至不能通过工具,完整地观测这个世界的镜像。
思考到了这种程度,我觉得我很疲倦,也很无力。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信仰值得我长久为之奉献,我所相信的,不相信的,一切都会腐朽。我必须追随一种变化和生长的东西。
我继而发现,尽管我们人类记录了海量的知识和文明,但是我,和我之前的一万年的人类文明,都是迷惘。什么是「真善美」,而什么是「我」。荒耶,给我过一个答案:「真正智慧存于每个人心中」。故而求真是长久切漫长的思考,我至今也看不到方向。
我经常把一句话放在日记里:「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我突然觉得,我本末倒置了。我不是神,也不是圣人,只是普通人。我最好的朋友在数月前和我说过一句非常直白的观念:「中国的自封建以来的所有教育,要么想让你成神,要么想让你当狗,唯独不会教你做人。」为往圣继绝学,是我的路,不是我的目标;而万世开太平,是我求之不得的目标,但是没有路能走到这里。但是,我终其一生都会为之努力。
我深知我当下的痛苦,也不想让我之后的人,还在同样的迷惘中无措了。
至少,我希望为我身边的人分担痛苦。
后现代的剥削
鲍德里亚在另一本《消费社会》中坦诚的记录了他对于人类的观点。关于在物欲极度丰盈的社会当下,当物不再是物,而充满了背后的符号主义的时候。我的生活其实已经被符号裹挟,而且这种符号不是我定义的符号。
所以我开始惶恐,我知道这种符号下的社会是什么样子的。我去过伦敦、上海、加州、深圳,我知道这个符号的具象化大都市,我好害怕我在这些城市中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也是第一次感受到物质对我人性的剥削,让我看到我作为人的部分被欲望吞噬。当我的能力越强,我越容易获得物质和金钱上的丰盈,而这种丰盈的极度外化,可以让我消费人性。
留美有一种途径叫婚绿,就是结婚拿绿卡。我见过很多高薪的精英,用高薪留美,然后用婚姻找一个漂亮女生结婚。我不好说这个是不是对的,毕竟双方各取所需。但是我觉得这个事情很让我不舒服。从大家嘴里说出来婚姻和我想的不是一个东西。这种价值观念很多人嘴上否认,但实际上,身体还是诚实的。而且,如果我想的话,其实很简单:
只要度过糟糕的一天,把我道德的线稍微推一点点,我就能变成自己最讨厌的人。
我自身的欲望中有被爱和性的需求。如果我想摆烂,那被欲望掌控,只是时间问题。我确实可能会因为看上漂亮女生,去做合法但违背我道德的事情。我道德上会要求我尊重女性,我一定要尊重每一个有意识的个体,所以我鄙弃用绿卡换取性的行为。
我渴望爱情,但是我对这个要求太高了。所以在我长期求而不得的时候,我非常害怕自己道德滑坡。在加州的 Santa Clara 开会的时候,看到的是满地特斯拉和高级跑车。加州建筑很宏伟美观,现代化十足,但是很空。城市很空,没有图书馆,也没有好看的书店。这个城市不会呼吸,感觉像是一个肉铺。切一块一块带血的肉放在顶上,营造了盛宴的假象,底下的肉在一点点腐烂。还是爱丁堡的雨夜更让我感觉安心。
更何况,我还信仰爱情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不过,我现在至少没那么害怕了,反正都是自己的心魔。道教的说法就是三尸。上尸好华饰,中尸好滋味,下尸好淫欲。和他们想办法共存,修仙才能斩了三尸,我只想好好做人,所以要学着和他们共处。
现代化,后现代化,符号化,这些名词我也不是完全理解,我只是很难过,我感觉我不应该在这个时代。我其实是上一个时代的遗物,我是个不会观察的瞎子,是个不会思考的愚者,也是一个怯懦和胆小的不敢接受爱更不敢主动爱别人的胆小鬼。
如果我的工作和生活压力,要剥夺我思考的时间;我还是希望这个世界对我仁慈一点点,不要剥夺我的人性,不要让我骄傲的道德和价值在阴湿的下水道里沉沦。我阴暗龌龊,但是作为下水道里的老鼠,我依旧向往阳光。我想终能有一天,我还能在我的心灵上自由行走。
出路,总会在那里的
我常说,我平等地厌恶每一个人类,但是我对人类这个群体有虚无的热爱。我们无知,但是我们不停止;我们是桥梁而非目的;我们都有一样的原罪,但是我们维持了集体的理性,并且勇敢向前。
我的路在哪里?我不知道。我认为鲍德里亚的路不对,或者说和我的选择不一样。
我想知道对错,我想知道什么是好坏。
我脑子里一遍一遍地想起《涅朵奇卡》。我要重新思考我的天分对我来说是不是一种诅咒,我要用什么样的方式去爱这个世界。我曾把自己当作叶菲莫夫,我也浪费过自己的才能和天赋,我过去的一年觉醒了但是我沉沦了。我盲目发泄自己的才能,做了一个又一个项目发泄我的创造欲望。但是我不敢和别人交流,不敢和真正商业化的项目拼搏,不敢见到真正的天才。中岛敦的《月下兽》,让我看到了我自己的影子。我想撕开这层幻影了。
感谢我最好的朋友,在我迷惘中点燃了蜡烛。
感谢鲍德里亚,给我递上了两颗药丸。一颗蓝色的,一颗红色的。他和我说两种选择都不对。
但是我还是莽撞地吞下了红色药丸。欢迎我,来到真实的世界。
祝我们有未来。
2025 日记随笔
一年之后重新看到自己的成长,我还是很失望。我意识到我成长的速度还是太慢了,或者说,我还在自己的舒适圈里停滞。
请不要温和地走进这个世界
其实这部分笔记可能会晚点写在我的年终总结里,但是我确实意识到有我今年的思考模式陷入了很大的谬误。
在过往的书评中,我非常强调对「现实主义」和真实描述现实的作品的追寻,也强调从积极的角度对作品进行赏析。故而在之前对《幻灭》和《白色巨塔》这样的悲剧结局作品中,我还是试着不遗余力地找到光明的一面。但是我还是对这个世界很失望,而这一切我无能为力。我试图用我的「唯心」,去强行扭转世界的底色。
但如果说,这个世界的底色就是《骆驼祥子》和《茶馆》那样呢?如果我就是祥子,在一次次被碾碎希望之后,我还会不会、还敢不敢鼓起勇气,去攒钱买那辆属于我的车?
在《天之下》的书评里我曾说: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了「侠」,我还是要练剑。 现在我得到了进一步的结论:我必须停止在书斋中练剑。
剑,不是为了藏于鞘中而铸。道,不是为了空谈玄理而存。
所以,只改变自己没有用。如果真的是这个时代出了问题,只治疗自己是没有用的,孤高自赏和故作清醒也没有用。
如果我只练剑,而不走上这江湖;如果我始终纠结自己的剑法是否高明,而不敢走上江湖,那我所信奉的「道」,就是虚假的。我想带着我全部的真实——我的伤痕、我的怯懦、我的信仰和我的「道心」——去试剑。
在这片符号的汪洋大海中,在这场「景观」的盛宴里,一切都可以被模拟,一切都可以被解构,一切都可以被消费。真实与意义,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蒸发。唯有「道心」,能对抗这一切。这颗心,是创作者的锚,和技术,流量都无关。它是我之所以是我的那个内核;是我在看到了世界的荒诞与虚无之后,依然选择去相信、去爱、去燃烧的那个理由。
写书,画画,做音乐,乃至写代码,全凭这颗「道心」。它要求我绝对真诚,真诚地面对自己的「三尸」与欲望,也真诚地捧出自己的光明与信仰。在鲍德里亚的「冷漠」世界里,这份炽热的、不合时宜的「真诚」,就是我最后的「侠气」。
我害怕我的剑法「不够高明」,害怕我的思考「仍显幼稚」,害怕我的才能配不上我的野心。我害怕在真正的天才面前,我不过是个笑话。这一切的种种,让我一度因恐惧而停滞不前。但「入江湖」的意义,恰恰不在于「天下第一」。而在于「走出去」。
我必须走出去。带着不成熟的剑法,带着粗糙的文字,带着还在流血的伤口,走上这片江湖。我必须在行动中淬炼自己的「剑骨」,在碰撞中坚守我们的「道心」。所以,最近几个月开始做公众号,开始用更积极地方式分享自己的看法。更积极地科研,独立思考正确的工作应该是怎样的。至少,我人为自己还能写得出有创新性和有价值的工作,而不是盲目随大流。
我愿意用不能顺利毕业为代价,做我自己认为正确的科研;也做好了自己的道心被全天下嘲笑的勇气,写我眼中优秀的故事;还做好了接纳一切陌生人走入我世界的准备。
回到书中:鲍德里亚的世界是「冷」的,交流被屏幕所折射,共情在消亡。鲍德里亚希望我们能植入病毒去加速这个系统的崩溃,他认为用「善」去对抗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会立刻把人变成一个「行善」的符号并消费掉。鲍德里亚认为我看到的那个「真实的世界」(或者说,锡安)可能只是 Matrix 的另一层控制,只是一个「反抗」的符号。我的身份,我的「爱」和「侠气」,本身就是系统写好的「虚假否定性」代码,是系统用来维持自身平衡的工具。
但是我还是想要继续勇敢下去。我不一定能成为 The One,成为 Leo 那样的救世主。但是我愿意追随这样昂扬的意志迈步向前,而不是放任自己的意识沉沦麻木。一切可能都是假的,但是我相信我获得的感动是真的,而真实的情感是可以背传承的。:
譬如《关于地球的运动》最终的「?」,譬如《舞冰的祈愿》的「热情」,譬如《食梦者》的「奋斗激情」,即便是这些虚假到不能再虚假的漫画作品,也一样能传递真实的感情,并支持我们以昂扬地姿态,面对这个冰冷无情的世界。百年前的新青年的处境远比我绝望,他们尚可以无畏地追求自己信奉的理念,而百年后的我没有资格也没理由摆烂。
所以,请不要温和地走进这个世界,青年的我希望用更炽热的方式去和世界交互。我不满足在「存在就已经很伟大」的谎言温眠,我也不能接受自己赞美骆驼祥子的苦难。我想投身一种更具体的事业,能消灭这个世界上的贫穷、病痛和战争。
我还不满足自己的不成熟,同时我也期待自己更快的成长。所以,我把我所有的迷茫、挣扎与信念都摊开在这里。希望和你们这些我熟悉的、曾经熟悉的、以及陌生的朋友,能和我再一次建立链接。
我不希望温和地走进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不够好。
所以,我献上我二十余年修行的剑法,让自己挥出这一剑。故而有了这一篇随笔,我把问心的剑挥向世界。我的剑法可能稚嫩、不成熟、甚至别扭可笑。
但是,这一剑。在我自己心中,很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