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思考的时候,意识到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

我意识到我的写作风格其实非常特殊。

首先是逻辑上,我擅长梳理复杂的逻辑,将千丝万缕的事情梳理得井井有条。这种习惯一定程度上让我在小说创作上并不受欢迎。如果是更严肃的分析话题,我确实会擅长很多。这里确实要感谢睡前消息节目和马督工,他们的节目确实让我学到了许多自媒体写作的技巧和方案。基于诙谐幽默的风格,也能有效地展示和传达信息。

另一个特征是,我最为得意的几篇文章,都有一个背景旋律在后面回响。

背景音乐的旋律,辅助我完成了创作。而在创作之外,我觉得,可能读者也需要配合音乐去一起回响、共鸣。

这也是「牧云人手札」存在的意义,我可以用我的形式定义文章。我可以插入音乐和视频。

那么问题来了:我的文章,到底是写给谁看的?我为什么要创作?以及创作什么。

我会从一个长长的故事中,从一路跌宕里看我的现状。

我本废墟:解构和重构

十多年前我第一次试着创作短篇小说的时候,我自己给我自己起了个笔名:珪璋。

但不论如何,这个名字被我就这么沿用至今了,一方面,是我名字中,有个「琦」字,我希望我的笔名也是王字旁。

对,就是这么无厘头的理由。当时我翻了翻字典,随便捡起来了这两个字。

不过随后呢,我发现这个名字确实好可爱啊。这个词出自「白玉不毁,数为珪璋。」

《庄子》里的原话说的大概是窑炉中的素胚的打造。工匠持斧凿玉时,碎屑纷飞,但却也分毫不伤器物本质,这种兼具伤害和保护,破坏与创造的矛盾感,让我第一次意识到写作的感觉——我将文字从我的灵魂中叩打下来,落在纸上,也算是另一种形式的自我雕刻吧。

如果用现代些的视角解读这个观点,是不是说的,恰恰是我追寻的两个过程:「自我解构」和「自我重构」。

在技术的分析上,我运气好的吓人。我的导师、学长,所有科研路上的领路人,都是天才。让我看到了什么是对资源的抽象,对管理的调度和对应用场景的妥协,让我有机会从更本质的世界上,看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应用都扎根于何处。所以不论从互联网时代,到现在的大模型时代,我觉得我能看得见本质。

而我选择的专业方向 Serverless 更是对这个分支的应极致用,但完成解构之后,我不知道怎么去构建我的作品。这也是我将用博士剩下两年时间要完成的命题作文。我看到了资源的碎片,我要构建什么呢?

在用了二十多年把自己的傲慢、偏执一一击破之后,看着满地疮痍和废墟。我在找重构我的素材。所以这也奠定了我的创作风格:不冲动傲慢,不跪舔盲从,但我有自己的美学品味,同样,我的观点不客观,有很强的主观倾向。能冷静地分析问题,也能热烈表达自己对未来的向往。

说完了技术方面的文章中,我的写作品味和创作风格之后,回到另一个维度的创作。即我的思考和自我表达。

在思考上,我其实并不成熟。一方面和过去的专业领域有关,我至今觉得自己思考的稚嫩和不成熟。每次当我自满认为自己能理解和参透人性的时候,现实就会狠狠给我一记耳光,让我回到清醒。而自我表达上,我同样不成熟,不论是创作的语言风格还是写作技法,收到当下快节奏文化的冲击,我的风格相比几年前,确实也退步了很多。

所以,说来也有趣。我最近还时常翻起自己过往的日记,在几年前,我 blog 上写的自我介绍,其实是一首诗:

江淮黄氏,年方二十。
好琴棋书画,亦好礼乐诗书。
行随心而不逾矩,心证道而不畏强。
严谨治学,甘为一匠。
心神野而又度,灵思迷而无疆。
但求灵思不腐,刻得心性流光。

虽然不成熟,但是韵律和自我表达上,我至今看来其实还是颇为满意的。

但我看得见自己的才情一点点被折磨和消散。我在追求一些东西的时候,另一些东西不可避免地被退化。人用的最多的器官会变得敏锐,而用的少的器官,会被退化。

在我第一次远行流浪的时候,我写的东西确实也让我矫情和羞耻,像是

夜来忽梦少年事,心事念念无所适。
往昔借得诗两行,奈何今夕几度,事事却复复思量。
古来尘世断人肠,却不想人未断肠,心迹荒唐。
何苦忆思凉。
斩不得追忆思绪,剪不断娇柔情长。

但是,25 岁的我写不出这种文字了。经历了真实的疼痛,让我知道无病呻吟的痛为什么空洞。

所以现在的我其实才真正意义上,能完成新一轮的自我解构。在陌生的国度,抛下了过往,我变得轻松干净之后,我看得见自己的基本品质是什么:

无能也懦弱,勇敢也善良。

当我真的接纳了一个不好的自己之后,我不再像自己几年前那样。每天都恨不得杀死昨天的自己。我现在开始怜爱那些过去快要碎掉的自己,携带着他们求而不得的梦,重新塑造一个自己。

我一直很敬佩小说家。在我看来,他们充盈的想象力构造了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中,他们知道如何塑造一个人物。这种想象力,是我一直在追求和提升的能力。当我们有能力塑造自己理想角色的时候,我们实际上也知道,如何在现实的世界中,塑造一个理想的自己。

「我想给自己安排一个美好的结局,赐予我一场流放,给我一段爱,再让我抛下一切,奔往一段美丽的终结。」

在写故事这个层面上,我非常喜欢一个作家——江南。虽然我知道这哥们的口碑确实极度两极分化,但是我无法否认,他极度擅长写充满美学要素的画面,不论是《火之晨曦》中,孤独的小孩,独自坐在天台上看车灯奔流;还是《悼亡者之瞳》的雨落狂流之暗中,一个颓废中年男人,在暴雨的高速公路,孤身挥刀保护自己的儿子;亦或者是《此间的少年》中,站在秋风中,黄叶下,给每一个毕业离校学生拍肩的大哥。一个个画面在我眼里堪称完美,绝美,甚至在画面中,不需要任何的额外描写就能将情绪溢出来。

但是,江南也不是一个好作家,他不会写两个场景之间的过度,也写不好一个长篇故事。哪怕《龙族》这个系列的前三部,作为他作品的代表,也充满了挖坑不填,逻辑混乱,角色行动成迷等等缺点。

这也是我的缺点。

我知道我想构建什么,我也知道我构建出来之后,我会得到什么样的画面,我在享受什么美学。这些我都清楚,但是我应该怎么走到我想要的地方呢。

中岛敦的《山月记》给了我一个反面教材:

方才我说,不知为何会遭此厄运,但细想起来,倒也并非茫然无绪。在我还是人的时候,尽量避免与人交往,人们也因此说我居傲不逊,妄自尊大。人们不知道,其实是我心中某种近似于羞耻心的东西在作怪。当然,會被誉为乡党之鬼才的我,并非没有自尊心。然而,这种自尊心,无疑是种怯弱的自尊心。我想以诗成名,却又不进而投师访友,相与切琢磨。与此同时,又不屑与凡夫俗子为伍。这都是我那怯弱的自尊心和妄自尊大的羞耻心在作怪。我深怕自己本非美玉,故而不敢加以刻苦琢磨,却又半信自己是块美玉,故又不肯庸庸碌碌,与瓦砾为伍。于是我渐渐地脱离凡尘,疏远世人,结果便是一任愤与羞恨日益助长内心怯懦的自尊心。

所以说,先锻炼自己吧。从没有意义的事情开始,把当下的事情持续下去。我知道自己不是天才,但是我还是要和天才站在一起竞争,创作。我的追求注定失败,但是不妨碍我接着走。

我要所有人都看着我的失败。

无所求的人文关怀

曾经我在和人探讨先秦诸子的思想中,对各个学派进行了一些辩论。很有趣的一点是,我发现我和别人讨论的时候,很容易将话题引导到两个视角上:「美」和「人文关怀」。

我确实不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如果我们要对道德进行规范和定义,doing good 这件事情本身又太过复杂了。我曾经花了几个月时间去读 Hume, Mill 等等,在 《Morality and Value》 找我想要的那把尺子。然,无果。不过,我知道了要不断深挖表象之下的因果,我才能综合和全面的判断对错,或者好坏。而这些相对的善恶观,只要稍稍偏转视角,甚至可能反转。

我在帮助一些人的时候,得不到我帮助的人会不会恨我,我会不会破坏现有的规则?但凡我稍稍拷打自己,我一切自以为是的善举都站不住脚。

但是我知道什么是美的。

美是可辨的。江湖义气、兼爱非攻都有其美感。我帮助朋友不需理由,对陌生人温和善待无需条件。


对我而言,极致的美近似于我求之不得的"人文关怀"。庄子有言,南海之帝与北海之帝为报浑沌之恩,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我不确定自己对文化与艺术的雕琢是否也在无意间毁坏着某种本真。

几年前,我曾以为人文关怀应当宏大,应当改造社会、拯救世界。如今却被细微处打动:老人独坐长椅读书的安静,孩子听讲时的专注眼神,青年挫折后的坚持。这些平凡瞬间里,生命本真与人文关怀的深意并存。

人文关怀不是俯视的怜悯,而是平等的理解。每个人的价值不在于他做了什么,而在于他存在的事实本身。

写作上,我不再刻意求工,只求文字能传达真实情感,与读者在某一刻产生共鸣。如一盏灯,照路不求谢。

研究技术时,我想的不只是功能实现,还有它如何让生活更便利,如何让创造更自由。技术是工具,价值在于它为人带来什么。

我也学会了关怀过去的自己。不再因往日不成熟而羞愧,而是接纳它作为生命的一部分。

我写作,就是要捕捉所有灵魂的小小悸动。不求改变世界,只愿在某时,为某人带来一丝光亮。

可能这便是我写作的意义。非为名利,非为赞美,而为传递一种无所求的关怀。在功利社会中,这或显天真,但我相信,正是这些"无用"的情感,构成了生活中最有价值的部分。

我的文字写给谁?写给每个在黑暗中摸索的人,每个需要温暖与理解的人。我不知道他们是谁,在哪里,只知道他们与我一样,都是世间过客,都在寻找属于自己的意义。

我创作那些让我感动的瞬间,让我思考的问题,让我看到希望的可能。不求宏大完美,只求真实,只求传递那一丝温暖与理解。如此,我的创作既为他人,更为自己。这是我自我雕琢的手段。文字是我思考的器官,和我暴露的灵魂。作为读者的你,也请善待它们吧。

现在看来,我每个时期的创作都是琥珀,封着当时求而不得的执念。我恨过他们,现在我试着爱他们了。

好啦,要去写下一篇 blog 了。最近写作欲望,好强啊,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