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书写于我自己的转型期。最近想在各个平台上发一些自己的书评。
这篇转型的作品,也能回答一个常常被问起的问题:
我为什么如此固执地热爱阅读,也爱写这些可能没多少人愿意看的书评?
答案或许需要一个漫长的故事来铺陈。我想借用两部最近重温的巨著,两座屹立于文学史上的巍峨巨塔,来献上我最真诚的剖白。
故事的引信,是一通来自现实的电话。
去年春节,深夜,我在爱丁堡一个人过年。窗外是佳节余烬的寂静,室内是独处的冷清。朋友的电话响起时,我正无所事事地看着小说。电话那头,是我关系非常要好的朋友,一名年轻的医生,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被现实碾压过的疲惫。
「白天,我接诊了一个肝癌晚期的患者。」短暂地寒暄之后,她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家在农村,条件很差,两个孩子还在读书。」
万家灯火的除夕,摆在那个家庭面前的,是一个残忍至极的选择题:保守治疗,花费尚可承受,但基本等于宣判了死刑,是在平静中等待终结;如果积极治疗,或许能以月为单位延长生命,但这不仅会掏空三代人所有的积蓄,还将让这个本已风雨飘摇的家庭从此债台高筑。
「从纯粹的医学角度,」她顿了顿,声音里有某种东西碎了,我听得到啜泣,「积极治疗的生存获益微乎其微。」
我知道她的后半句,如果实话实说,是不是就亲手掐灭了一家人最后的希望?可如果顺着家属的期待,鼓励他们尝试,是不是又在诱导他们毫无意义的浪费钱,把一家人拖入更深的深渊。
她的声音在电话里颤抖,「我不是主治医师,没有权利,更没有资格对治疗方案指手画脚。多说一句话可能惹上医疗纠纷,少说一句话又像是见死不救。」
苦笑伴着轻微的哽咽:「医学院的第一课,老师教我们四个字——‘医者仁心’。可是在医院里,前辈们教我们的也是四个字——‘明哲保身’。你说,当初那个在入学典礼上宣誓的的自己,会怎么看今天的我?」
这个问题我给不了她答案。我看到了无数个自己:在会议室里,对毫无意义的项目大唱赞歌的自己;酒桌上,对油腻的权威谄媚逢迎的自己;那个在不公面前,为了自保而选择沉默的自己。
我只是,在那个深夜,无比清晰地想起了两座文学史上的巨塔。一座,由巴尔扎克在150年前的巴黎用墨水砌成,名为 《幻灭》 ;另一座,由山崎丰子在 60 年前的日本用手术刀雕刻而成,名为 《白色巨塔》 。
在人类文明的几千年里,讨论理想和现实的对立的作品,自然不止我们今天提到的这两部。但是我依旧觉得这两部作品,最适合 21 世纪的我们。
(看过两部作品的话可以跳过剧情梗概)
两座巨塔,一种幻灭
《幻灭》
巴尔扎克的《幻灭》收录于的作品集《人间喜剧》中。对于这一部作品在文学史上的地位,想必不用我过多赘述。即便是没有听说过《人间喜剧》这个名字的读者,也一定在教科书上见过《欧也妮葛朗台》和《高老头》这些篇章的名字。
小说家巴尔扎克用了六年时间,在《人间喜剧》这座文学殿堂里,精心雕琢了一面名为《幻灭》的镜子。这是在整部《人间喜剧》中,创作耗时最最长,也是我认为整本书最为浓墨重彩的长篇。这面镜子里,映照着 150 年前的巴黎,也映照着今天每一个在理想与现实间挣扎的灵魂。
而简单来说,《幻灭》讲述了两位出身相似的年轻人,但走上完全不同命运的故事。
故事开始于法国外省小城昂古莱姆。吕西安是个二十岁的美少年,原姓夏尔东,出身没落贵族,却有着诗人的才华和野心。他的妹妹夏娃嫁给了老实的印刷厂主大卫,一家人过着清贫但还算安稳的生活。
吕西安的命运因侯爵夫人而改变。这位三十六岁的贵妇人在偶然间读到他的诗作,被他的才华和美貌所吸引,两人成了情人。侯爵夫人不顾外省贵族圈的流言蜚语,公开带着这个平民青年出入社交场合。她许诺带他去巴黎,在那里,他的才华将得到真正的赏识。
吕西安随侯爵夫人来到巴黎,满怀着征服文坛的雄心。然而,巴黎给他的第一课就是残酷的:在歌剧院的包厢里,他土气的外省装扮成了贵族们的笑柄。侯爵夫人在巴黎亲戚们的压力下,很快就疏远了他,转而投向更有权势的情人怀抱。
被抛弃的吕西安陷入赤贫,住在贫民区的破旧阁楼里。他原本想靠出版诗集立足文坛,却发现出版商只关心能赚钱的通俗小说。他结识了一群同样贫困的文学青年,坚持纯文学创作,过着清贫但有尊严的生活。就在贫困潦倒的生活即将支持不住时,吕西安在剧院认识了美丽的女演员柯拉莉。这个善良的女子疯狂地爱上了他,用自己的积蓄供养吕西安。也是在她的鼓励下,吕西安进入了新闻界,成为报社的剧评人和书评家。
新闻界的一切,今天的我们也不再陌生。吕西安学会了如何用一篇评论捧红或毁掉一部作品,如何在不同党派的报纸间左右逢源。金钱来得如此容易,他很快就沉醉于奢华的生活:定制的服装、豪华的晚宴、赌场的通宵狂欢。他甚至为了报复曾经冷落他的出版商,恶意攻击自己昔日朋友的作品。
与此同时,在昂古莱姆,大卫正潜心研究一种用植物纤维制造廉价纸张的方法。这个诚实的大卫对商业毫无头脑,被竞争对手和律师联手欺骗。雪上加霜的是,吕西安从巴黎寄回的汇票都是空头支票,他还伪造大卫的签名借了大笔债务。债主们蜂拥而至,大卫被迫躲藏起来,夏娃独自带着孩子艰难度日。
很快,吕西安的巴黎梦很快就破碎了。他卷入党派斗争,之前的恶评让他树敌如林,报社也不得不抛弃了他。柯拉莉也因为他得罪了太多权贵,失去了所有演出机会,在贫病交加中死去。吕西安自己也债台高筑,被迫逃离巴黎。
当他回到昂古莱姆,看到的是一个被自己毁掉的家:妹妹在贫困中挣扎,妹夫因为替他还债而失去了一切。大卫的发明最终被商人窃取,只得到一笔微薄的钱,刚够还清债务。这个善良的人选择了原谅吕西安,带着家人隐居到乡下。
当然,故事在这里还有一条隐藏的故事线,算作下一个故事的彩蛋。即绝望的吕西安决定投河自尽时,遇到了一个西班牙教士。而实际上,他是越狱的苦役犯伏脱冷。此人看出了吕西安的价值,提出一个交易:他将资助吕西安重返巴黎,帮他获得财富和地位,条件是吕西安必须绝对服从他。而这之后,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白色巨塔》
故事发生在1960年代的日本大阪,浪速大学附属医院。这座医学界的「白色巨塔」里,上演着一场关于医德与野心、理想与现实的激烈较量。
主角财前五郎是第一外科的副教授,四十岁出头,医术精湛。他出身贫寒,靠着岳父的资助才完成学业,如今一心想要爬上教授的宝座。在这个等级森严的医疗体系里,教授不仅意味着学术地位,更代表着权力、金钱和支配他人命运的特权。
与财前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另一位男主角,内科的里见修二副教授。里见同样医术高超,但他更关心的是患者本身而非个人前途。他坚持为贫困患者看病,经常忘记收取诊疗费,在同事眼中是个「不识时务」的理想主义者。两人曾是医学院的同窗好友,但道路的分歧让他们渐行渐远。
教授选举,是整部作品的第一个高潮。现任第一外科教授东教授即将退休,他属意的继任者是从东京请来的菊川教授。但财前不甘心就此失败,他开始了精心的布局:拉拢其他科室的教授,承诺利益交换;利用岳父的财力四处打点;甚至通过医师会会长的关系,动用政治力量。
整个医学院都卷入了这场权力斗争。教授们分成两派,表面上讨论的是学术能力,实际上进行的是利益交换。财前的岳父豪掷千金,宴请有投票权的教授们。最终,财前以微弱优势当选,登上了他梦寐以求的教授宝座。
然而,权力的顶峰也是堕落的开始。财前变得更加傲慢,他忙于应酬权贵,疏于查房。直到名叫佐佐木庸平的患者,让故事的发生了急转直下的剧变。财前匆匆做了切除手术后,直接前往德国进行国际交流,傲慢地跳过必要的检查,术后观察也直接交给下属。在财前风光得意地在国际会议上进行手术展示时,佐佐木庸平痛苦地死在了病房里。佐佐木的遗孀在律师关口的帮助下,决定起诉财前和医院的医疗过失。
这场诉讼成了医学界的地震。医院上下团结一致对外,篡改病历,统一口径。原本可以作证的医生们都选择了沉默,因为谁都知道,对抗医院体制意味着职业生涯的终结。只有里见站了出来,作为原告方的证人,证实财前确实存在诊断失误。
里见为此付出了沉重代价。他被排挤、孤立,最终被迫离开大学医院。他的妻子、学生也因为跟随他而收到了各种非议和刁难。
一审判决财前胜诉,法官认为「医学不是万能的」。佐佐木的遗孀没有放弃,继续上诉。在二审的关键时刻,财前的学生柳原最终无法经受良心的折磨,提供了关键证据。财前最终败诉,被判有罪。
判决后不久,财前发现自己也患上了肺癌。躺在病床上的他,第一次以患者的身份体验了恐惧与无助,身边没有人愿意告诉他关于病情的真相,而只有被调到一家小诊所的里见愿意诚实地帮他诊断,也坦诚地告诉财前,他的病已无力回天。(这一段电视剧演绎非常感人,强烈推荐一下。)
故事的结局,财前捐献了自己的遗体,献给了他奉献一生的医学事业。
从黑白到灰度——人性书写的进化
大体读完两个故事后,最直观的感受是:尽管时代与国别迥异,但书中的两对主角,堕落者与坚守者,却呈现出惊人的镜像关系。我们都读到了理想与现实的永恒对立,也都看到了某些更深邃的东西。而这其中的差异,恰恰折射出百余年来,人类对于「人性」这一命题书写方式的进化。
让我们先从那两位走向深渊的主角谈起:吕西安与财前五郎。
从虚荣的画皮到体制的囚徒
巴尔扎克给吕西安的第一个标签,不是诗人,而「美少年」。这个设定,精准地捕获了 18 至 19 世纪法国文坛的浪漫主义遗风——一种热衷于塑造「外在与内在之巨大反差」的戏剧化手法。正如我们在《巴黎圣母院》中看到的英俊却卑劣的弗比斯队长,外在的美,往往是内在丑陋的序曲或伪装。
吕西安的堕落,始于他的美貌,更始于他对这份美貌所带来的虚荣的无尽渴求。它让他过早地品尝到被仰慕、被追逐的滋味,却没有赋予他承受这份注视所需的心性与风骨。当侯爵夫人的目光第一次落在他身上时,他感受到的,与其说是爱情,不如说是一种「被上流社会看见」的狂喜。
这种狂喜的另一个名字,就叫虚荣。
审视吕西安最初的「理想」,我们会发现:他毕生所愿,是让家人恢复一个早已没落的贵族姓氏。作为一名诗人,他的最高追求,不是「写出不朽的诗篇」,更不是「用文字改变世界」,而仅仅是恢复一个身份符号。他的理想,从根源上,就是一种虚荣的外显。他渴望的不是创造什么,而是成为什么。
所以,当巴黎的纸醉金迷向他敞开大门时,他的堕落显得如此顺理成章,甚至毫无挣扎。为了一件时髦的燕尾服,他可以对平庸的作品写出谄媚的赞歌;为了一顿奢华的晚宴,他可以对昔日的朋友施以最恶毒的攻击;为了在名利场上获得一个座位,他可以出卖一切,包括自己的才华、爱情与灵魂。
巴尔扎克是冷酷的现实主义大师,他不给吕西安任何辩解的机会。《幻灭》的笔法充满了舞台剧式的夸张与放大——无论是略显浮夸的对话,还是大段的人物内心独白,都将吕西安的每一次选择置于聚光灯下。作者要让每一个读者看清:从来就没有什么不可抗拒的外部压迫,一切都是吕西安主动的选择。当他第一次拿起笔,写下违心的评论时,没有人用刀架在他的脖子上。是他自己,在燕尾服与尊严之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
这是一种「轻浮的恶」。它恶得如此轻易,如此廉价。道德的堤坝一旦有了一个小小的缺口,溃败便会一泻千里。从一叠钞票,到一张歌剧院的门票,任何微不足道的诱惑都足以收买他。在堕落的过程中,他甚至遗忘了自己最初那个「为家族恢复荣光」的念头。他堕落,仅仅因为他想要被看见,被羡慕,被欲望的洪流裹挟着,冲向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幻象。
然而,当我们把目光投向财前五郎时,人性便展现出了它更为复杂与幽深的维度。山崎丰子给了财前一个远比吕西安更加令人唏嘘、也更具现代性的身世。
财前的恶,是沉重的。
小学毕业那年,身为小学教员的父亲意外去世。在那个年代的日本,一份微薄的抚恤金如何能支撑一个家庭?母亲靠着家庭副业的微薄收入,将他一路供到大学。从初中到大学,黑川五郎(财前的原名)始终在贫穷的悬崖边行走。那是一种时刻悬于头顶的、深不见底的不安全感——任何一个环节出错,比如一场疾病,一次升学失败,他的求学之路,乃至整个人生,就会戛然而止。
这是一个在钢丝上行走的人,每一步都踏着万劫不复的风险。
然后,入赘财前家的机会出现了。这是一个魔鬼的交易,但他别无选择。从此,世上再无一贫如洗的黑川五郎,只有前途无量的财前五郎。财前自己对此有着无比清醒的认知,书中借他之口写道:
营业医师财前又一希望找个人代替自己满足个人名誉心,于是积攒了巨额聘金买进黑川五郎。而黑川五郎就像动物园里的公猴无条件地接受了许配的母猴,出卖男人的性来换取丰厚的生活费和学究式的生活。
他自始至终都知道自己出卖了什么,又换取了什么。他以为自己是棋手,殊不知,在这座名为「白色巨塔」的庞大机器里,他同样是一枚被操纵的棋子:鹈饲教授利用他巩固自身派系,岳父财前又一利用他光耀门楣,妻子杏子借助他满足社交的虚荣,手下的医生们则奉承他以求升职加薪。
这是一个所有人都在算计、所有人都在被算计的冰冷世界。每个人都在利用他,而他也在利用每个人。
可财前,真的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吗?
山崎丰子毫不避讳地批判他的傲慢、他的婚外情、他对病人的冷漠。然而,她也从未说过财前放弃了作为一名医生的终极理想。他自始至终都怀抱着「攻克癌症」的雄心壮志。有一个细节,虽着墨不多,却极为动人:财前每个月都会从自己五万七千元的副教授工资中,雷打不动地抽出两万元,悄悄寄给独居在冈山县老家的母亲。这个在权力游戏中翻云覆雨、冷酷无情的男人,在母亲面前,依旧是那个心怀愧疚的、贫穷人家的儿子。
佐佐木庸平的死,与其说是谋杀,不如说是一场由傲慢引发的悲剧。一个将浪速大学附属医院第一外科整治得服服帖帖、被誉为食管癌手术第一人的天才,怎么会故意去草菅人命?
但自信越过了边界,便成了自负。如果他能听从挚友里见的一次劝告,在术后亲自去病房看一眼病人;如果他能多做一次CT扫描,一次病理检查;如果他能在飞往德国的意气风发中,对下属的提醒有片刻的留意……一切都不至于滑向深渊。
可是,没有如果。傲慢是他的原罪,亦是他的宿命。当他为了追逐更高的荣誉而忽视了眼前最卑微的生命时,他脚下的巨塔,便已开始动摇。
从吕西安到财前,我们看到的,是文学对「恶」的理解,从「道德审判」走向了「结构性批判」。
吕西安的堕落,是个人意志的薄弱与虚荣心的胜利;而财前的悲剧,则更多地源于一个将人异化的、等级森严的体制。我们批判吕西安,是因为「这个人很坏」;而我们审视财前时,却不得不追问:「是怎样的体制,让人不得不变坏?」这,便是人性的书写,从黑白分明的舞台,走向了灰度丛生的现实。
从殉道者的退隐到清醒者的坚守
与两位堕落者相对的,是两位理想主义的坚守者:大卫·塞夏与里见修二。他们如同暗夜中的微光,映照出人性中另一种可能。然而,这两束光的形态与命运,同样揭示了时代的变迁。
如果说吕西安的恶是轻浮的,那么他妹夫大卫的善,则近乎一种「愚蠢」。
巴尔扎克似乎有意将大卫塑造成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他笔下的每一个情节,都在强化这种近乎病态的善良:商业对手的阴谋昭然若揭,他却依旧相信所谓的「商业信誉」;律师的谎言漏洞百出,他却还在思考「法律的公正性」;吕西安一次又一次地背叛与欺骗,他却始终念着「他是我的家人」。
即便在被债主追捕,随时可能锒铛入狱的绝境下,躲在阴暗潮湿的地窖里,大卫仍在痴迷地进行他的廉价造纸实验。他对忧心忡忡的妻子夏娃说:「如果我成功了,就能让书籍变得便宜,让更多穷人读得起书。」
这是大卫,作为一个技术理想主义者,最真诚的内心独白。这是一种近乎殉道者的、纯粹的理想。
然而,巴尔扎克是残酷的,他所描绘的19世纪资本主义原始积累时期,更是残酷的。他不给殉道者任何光环。大卫的发明最终成功了,却立刻被狡猾的商人用卑劣的手段窃取。「更便宜的书」确实被印刷了出来,但上面刊登的,却是煽动仇恨的政治小报和诲淫诲盗的低俗小说。
技术是中性的,但掌握技术的人心不是。
大卫最终的结局,是带着家人隐居乡下,彻底离开这个污浊的世界。既然这个世界容不下我这样的人,那便将这个世界让给你们吧。在19世纪的巴黎,善良是原罪,理想是笑话。好人的唯一出路,似乎就是成为一个「消失的人」。
山崎丰子则赋予了里见一些大卫不曾拥有的东西——清醒与坚韧。
里见从来都不天真。当他决定为佐佐木庸平的医疗事故案出庭作证时,他清晰地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他会被整个医院体系排挤,会失去梦寐以求的教职,甚至会连累自己的家人与学生。他的妻子曾哭着劝他,为了家庭和未来,选择沉默。
但他还是站上了那个狭窄的证人席。因为他知道,如果连他也沉默,那么正义将彻底死去。他从一开始就预见了所有的后果,并与家人共同承担。他不是一个活在云端的理想主义者,而是一个在泥沼中跋涉,却始终不肯低下头颅的清醒者。
里见最终也「失败」了。他被赶出了白色巨塔,从一名顶尖大学医院的内科副教授,变成了一家社区小诊所的普通医生。他没有像大卫那样选择退隐,也没有心灰意冷地转行。他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继续做一名纯粹的医生。没有了大学医院的光环,没有了副教授的头衔,但他依旧是里见修二,那个将患者的生命置于一切之上的医者。
从大卫到里见,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两位理想主义者的不同宿命,更是两个时代精神的变迁。19世纪的欧洲,个人对抗整个社会结构,无异于以卵击石。巴尔扎克的世界里,似乎没有中间地带——要么同流合污,要么粉身碎骨。善与恶的二元对立,在舞台剧风格的放大下,显得格外鲜明。
然而到了20世纪中叶的日本,尽管个人对抗体制依然艰难,但社会已经为道德的坚守留下了一丝回响的空间。现代社会的基本保障,让里见即便失去了精英职位,也不至于饿死。他拥有了比大卫多得多的选择自由。里见的抗争虽然让他失去了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但他赢得了一种更重要的东西——内心的安宁与人格的完整。
他守住了自己的「道心」。
灰度和人性
过去,我在评论其他作品时,常常会探讨一个核心问题:一部作品应该如何刻画人物?是从《九三年》那样理念的化身,到《天之下》那般命运的洪流?
小说这种文学体裁发展至今,人物的刻画方式,或者说我们对「人」的理解,一直在演进。《幻灭》与《白色巨塔》的对比,便是一个绝佳的样本。这两部作品最本质的差别,在于《白色巨塔》用一种近乎笨拙的朴素方法,为我们展示了真实。
在《幻灭》的时代,以及略早一些的维克托雨果的时代,文学作品常常带有一种强烈的舞台感。人物被赋予鲜明的标签,他们的性格、外貌、言行高度统一,形成一种脸谱化的美学。例如《巴黎圣母院》中的四位主角,几乎可以完美地对应「外在美丑」与「内心善恶」的四种排列组合:美丽的艾丝美拉达内心善良,丑陋的卡西莫多内心也善良,道貌岸然的副主教克洛德内心丑恶,英俊的弗比斯队长内心同样丑恶。
吕西安和财前,两个堕落者,直接映照出两个时代对人性的不同理解。巴尔扎克笔下的吕西安是单纯的虚荣,而财前的堕落要复杂得多。他不是为了虚荣,而是为了生存和虚荣兼具;不仅仅是为了被看见,还为了不再被践踏。山崎丰子笔下的财前与其说是堕落者,不如说是被体制吞噬的牺牲品。我们也能从「道德审判」到「结构性批判」,从个人的恶到体制的恶,从「这个人坏」到「这个体质让人不得不变坏」。
这种写法,让读者从一开始就获得了极强的「安全感」。我们迅速认清了一个角色的本质,从而能够轻易地预判他们的行为,故事的冲突也因此变得格外激烈和清晰。
这种手法在现代的网络小说中也非常常见。譬如《全职高手》,对角色的性格形象刻画直接投射在了他们的游戏操作上,每个人的战术打法、性格、外型特征,都能建立起联系。又譬如《诡秘之主》,把职业设定和性格直接绑定。这种写法取巧之处就在于,很大程度上,我们借用设定,完成了一个人性格描写。我们身边一定有吕西安一样的功利的马屁精。我们非常容易在作品和现实生活中建立联系,从而获得一种共鸣感。
诚然我说了这么多好处,但是长期阅读这样的作品,也很容易形成审美疲劳。即我本人过去,确实也是在大量阅读了雨果、巴尔扎克之后,在读大仲马的书时,感觉略微有些无趣。读《侠盗罗宾汉》还是很爽的,《基督山伯爵》就让我多少有点审美疲劳了。
《白色巨塔》确实很大程度上解决了这个问题。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这本书解法很暴力,他只是诚实地描写真实的生活。
当故事中的一切走下舞台,走向了生活,一切都变得复杂。很多道理说起来很简单,但是现实生活中,我们并没有多少人真的能做到。我们都知道「水滴石穿」的坚韧是优秀品质,但是十年如一日的坚持读书写作的人寥寥无几;
我们都知道「善良正直」是正义的标杆,但是面对利益的诱惑,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坚持自己的道德。
《白色巨塔》诚实地展现了这种人性的多面性与挣扎。
电视剧版有一个极为精彩的情节:财前五郎在德国参加国际会议的间隙,独自前往奥斯维辛集中营参观。在通往毒气室的铁轨分岔路口,他久久驻足。在这里,医学最阴暗的一面被赤裸裸地展现——那些以「科学进步」为名进行的人体试验,严重背离了医学以人为本、尊重生命的初衷。财前与向导发生了这样一段对话:
(财前五郎)「我是医生,我无法理解这样的屠夫。」
(导游)「在这里杀人的,也是医生。」
在那一刻,财前五郎的内心无疑是受到了巨大震撼的。他将一生献给医学的进步,他厌恶那些将医学用作屠杀工具的刽子手。然而,就在他于奥斯维辛的寒风中进行深刻反思的同一时刻,被他遗忘在大阪病床上的患者佐佐木庸平,正因为他的傲慢与疏忽,在痛苦中孤独地死去。
所以,财前是一个单纯的坏人吗?
我想,直到剧终,许多观众都会为他的死感到惋斯。他临终前的遗言,还在惦念着对佐佐木的歉意,他分明是有悔过的。如果命运给他另一次机会,他或许真的会成为一个伟大的医生。如果他能与里见搭档一生,他们或许真的能建立全世界最好的癌症研究中心,拯救无数生命。
这部作品,没有给予我们简单的答案,因为它所描摹的,正是我们所生活的、没有简单答案的真实世界。它展示了最真实的道德困境,也描绘了最真实的内心挣扎。它以一种近乎残忍的诚实,尊重了我们的现实生活。
幻灭中的不灭
21 世纪的挣扎
行文至此,或许会有朋友问:这两本书读来如此压抑、如此「丧」,反复品味,不是更让人绝望吗?
恰恰相反。
我非常喜欢「幻灭」这个词。它的字面意义,是「幻想的破灭」。当吕西安的巴黎梦碎,当财前的巨塔崩塌,当一切关于金钱、权力、名望的虚妄幻想褪去,我们还剩下什么?
两个故事,都没有世俗意义上的赢家。财前与吕西安输得一败涂地;而大卫与里见,他们真的赢了吗?一个退隐山林,一个屈身诊所,我们很难说他们实现了最初的宏大理想。他们,也只是以一种保有尊严的方式,勉强「活下来」了而已。
比小说更可悲的,是现实。
让我们做一个残酷的思想实验:如果你不幸身患重病,有两位医生可供选择。一位是财前,医术精湛,荣誉等身,年纪轻轻便成为行业权威,但傲慢自负;另一位是里见,真诚善良,视病人如亲,但只是一个普通的主治医生。你会将性命托付给谁?
我想,绝大多数理性人,都会选择财前吧。因为在大多数情况下,他的医术确实更好,不是吗?我们用脚投票,支持了财前所代表的那个系统。
我们每个人,都在职场上,奋力追求着「财前式」的成功。我们明知某个项目毫无意义,却为了晋升而加班到深夜;我们为了不得罪人,在工作中不得不「明哲保身」。就像开篇我那位朋友的困境,我们大多数时候,其实并没有多少选择的自由。年终述职时,你是否也曾夸大自己的贡献,淡化了团队的努力?你告诉自己:没办法,不这样做,升职的就是隔壁那个更会吹牛的同事。
然而,就在我们每个人努力扮演着「财前」的时候,内心深处,总会有一些「里见时刻」在闪光。
深夜两点,你删掉了报告里所有应付差事的套话,重新写下那些你真正想表达的、或许有些冒犯的真话。当然……你可能再次改回报告最合适的样子,但是你试着写了你想说的话。
在社交媒体上,你为一个素不相识的、遭遇不公的陌生人发声,明知道可能会被朋友认为「爱管闲事」,甚至被网络暴民围攻。当然,你也可能最终还是删了评论,然后默默举报了不合适的评论。
在会议室里,当所有人都沉默时,你站起来说了一句:「我觉得,这样不对。」当然,你可能没有勇气真的站起来,只是时候安慰被惩罚的同时。
或者,更简单地,你还能在朋友圈里,不带任何功利目的地,分享一片落叶,一首老歌,一道家常菜,传递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属于生活本身的美好。
这些微小、笨拙、甚至「不合时宜」的时刻,让我们一次次确认:在被系统异化的躯壳里,还住着一个活生生的人。
「财前人生」与「里见时刻」,或许就发生在同一天的同一个你身上。上午,你在会议室里违心地赞同了一个裁员方案;下午,你在茶水间为一个被欺负的实习生说了句公道话。
这不是虚伪,这就是我们这一代人最真实的生存写照,我们没多少选择的机会。
纯粹是奢侈品,灰色才是生活的底色。在理想与现实的巨大夹缝中,我们都在如此艰难地活着,努力地,不让自己彻底变成那个自己曾经最讨厌的人。
为什么还要读书
那么,回到最初的问题。为什么还要读这些「丧」的书?
因为,我们需要这些书,不是为了获得廉价的安慰,而是为了获得一种为我们自身的痛苦「命名」的能力。
哲学家维特根斯坦说:「凡是可以说的,都可以说清楚。」当一种模糊的、弥漫性的痛苦,被前人以精准的文字准确地描述出来时,它就不再那么面目可憎,不再那么无法抵御。
去年,当我在自己的职业生涯中第一次遭遇《幻灭》式的挣扎时,我才终于想明白,那些深夜的辗转反侧究竟从何而来。当我在财前的故事里看到自己对「成功」的畸形渴望时,我理解了内心的焦虑与恐惧。当我在大卫的失败中,看到身边那些理想主义的朋友选择离开时,我理解了他们的无奈。
对于一个科研工作者来说,没有什么比不能追求真理更加可悲。但是如果怀抱着追求真理的理想,大概率会和里见和大卫一样溺死在现实里。哪有那么多理想的环境可以追求呢?这个世界上有的是问心局,有的是无解的两难困境。
尽管这两部作品不能真的告诉我,到底应该怎么做选择,但是确实能让我们知道历史上,早已有人替我们思考过,挣扎过,痛苦过。这种跨越时空的共鸣,会带来一种奇特的、深沉的治愈。它让我们清晰地看见,我们今日的困境,并非孤例。
150年前的巴黎,也有年轻人为了一件体面的衣服出卖灵魂; 60年前的日本,也有医生在庞大的体制机器中苦苦支撑; 每个时代,都有无数灵魂,在理想与现实之间被反复撕裂。
今天让我们痛苦的 KPI、内卷、信息茧房、性别对立,在历史的长河里,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巴黎名利场」或「白色巨塔」。苦难会变换它的形式,但人的挣扎,是永恒的。
文学,尤其是现实主义文学,存在的意义可能大抵如此。让我们在在通过别人观察自己的同时,还看见整个人类的过去与未来。它让孤独的灵魂知道,你我并不孤独;它让挣扎的个体知道,这种挣扎值得被理解;它让在黑暗中摸索的人知道,前方,曾有无数先行者举着微弱的火把,他们探索过的路径,标注过的陷阱,都化作了星图,为后来者导航。
《幻灭》也好,《白色巨塔》也罢,它们都对不受约束的野心做出了无情的批判。可故事的结局呢?巴黎依旧浮华,浪速医院的巨塔也并未倒塌。一切都没有改变。作者们似乎也没有给予我们救赎和希望。大卫与里见的结局,谈不上幸福。他们真的赢了吗?他们只是活下来了。最终都回归了庸常的生活。一切,似乎都归于一场盛大的幻灭。
可是,这真的是彻彻底底的幻灭吗?
如果一切终将幻灭,那为什么巴尔扎克还要不遗余力地刻画大卫的善良?为什么山崎丰子要用如此悲悯的笔触,去描绘里见的坚守?
如果幻灭是人生的必然,那么在看清了幻灭的真相之后,依然选择相信,依然选择坚守,这,才是真正属于人的勇敢。
在我写《天之下》的书评时,我曾说,侠之大者,不在武功盖世,而在一身不屈的「剑骨」与一颗不忘的「道心」。吕西安与财前,他们忘记的,正是自己的初心。而大卫与里见,他们或许失去了一切,却唯独守住了自己的初心。
于我而言,在此刻,写作本身就是一种抵抗。当算法推荐着「爆款」,我选择写下这篇注定小众的、需要耐心阅读的万字长文;当 AI 可以一秒生成华丽的辞藻,我选择在深夜里,逐字逐句地敲打键盘,笨拙地寻找那个最能表达我内心的词语。
这是一种微小的、看似无用的坚持。但这坚持,能让我勇敢地问自己:今天的我,有没有比昨天,更好一点?
「在隆冬,我终于知道,我身上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
巴尔扎克和山崎丰子不会知道,在他们身后百余年,他们的文字,依然能在一个深夜,给一名疲惫的中国年轻医生,带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力量。但我相信,他们会为此感到欣慰。因为这正是他们当年拿起笔的全部意义——
在幻灭的城市中写下不灭;
在绝望的高塔中保存希望;
在每一个看似必然的失败里,确认人之为人的、那一点点高贵的意义。
这也是我写下这篇书评的意义。我深知,这篇文字解决不了我们面临的任何一个现实的道德困境,甚至也无法让我自己在下一次面临抉择时,能毫不犹豫地选择良心。
但是,我希望它能多少能分担一些你的挣扎。我希望当读到这里的你,在下一次面对那个「财前时刻」与「里见时刻」的内心交战时,能稍微轻松一些,能对自己多一分宽容,也多一分期许。
我们都活得很难,没有一个人是容易的。我们不能去道德绑架任何一个在真实痛苦中做出艰难抉择的人。但是,只要你在做出每一个选择的缝隙里,还能偶尔记起,你心里也住着一个里见,住着一个大卫,住着那个相信「医者仁心」的、最初的自己。
只要初心不改,我相信每一个沉浮在尘世的灵魂都值得被救赎。
祝你在幻灭的废墟之上,也能看见不灭的星光。
愿你的每一个选择,都能做得,更轻松一点。
谨以此文,致我在医院工作的姐姐。
预告:一些题外话
这两部作品,以其惊人的诚实,展示了道德困境的复杂与沉重,如同一面警世的明镜。然而,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当我们已经犯下错误,又有什么样的作品,能帮助一个犯错的罪人,开启艰难的自我救赎之路呢?
我知道一千个读者有一千种答案,但是与我心中,真正的大师,只要一个柏木十字架,便能拉起一个沉沦的灵魂。(这是我斗胆挑战陀思妥耶夫斯基《罪与罚》书评的第一次尝试,不过要很久了,我 12 月有两篇文章 DDL,已经快要忙到吐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