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欠下许久的书评。关于我认为德不配位的诺奖。
本篇书评只针对作品而非作者,在查阅整理韩江其他作品的时候,有另一部作品,我认为配得上诺奖的桂冠——《白》。关于我对《白》的喜爱,我会放在另一份书评中阐述,我已经很久没有从当代作品中,读到这么具备「干净的生命力」的作品了。我确实很难说什么叫干净的生命力,但是上一次令我这么喜欢的作者,还是七堇年,她所有的作品都有类似的属性和气质,譬如《平生欢》和《大地之灯》。
说回正题,其实我觉得我大概率会写不好这份书评,而主要原因就是我觉得这本书作为诺奖,其实德不配位。
平庸的故事
首先这个故事在我看来,无疑是平庸的。在批评之前还是要欲抑先扬,这本书有好的一面:唯一值得说到的是视角切换带来的吊诡感。但是论这种恐怖和吊诡的塑造,我在温子仁先生那里见识过了上位替代,小说上也有贵志祐介更胜一筹,(我甚至还有个暴论,不如天下霸唱……)。不过,确实非常具备韩式恐怖的精髓。这部分着实不错,有特色,但是算不上特别出彩。
接下来,我的话可能会很刺耳。首先是麻木且傲慢的人物塑造,而作者用了我最为讨厌的塑造方式去描述各种配角,包括「我」。没错,我觉得梳理的「我」其实是一个配角而非主角,虽然表现出来了极强的主动性和剧情参与。但是,这个角色实际上写的就是大部分人对韩国男性的刻板印象:
- 外貌注重仪容仪表:对西装的执着
- 传统与责任感:对家庭事务指手画脚指挥,责任感这里理解成贬义词我也没啥意见,确实非常大男子主义
- 欺软怕硬:对上唯唯诺诺对下重拳出击,在外人模狗样在家,嗯……我觉得我不用描述了
- 酒文化:这里我就不多说了,书里面直接明确写了
然而呢?我对对韩国文化不尽了解,只有一些浅薄的影视剧认知。但是,我看过的作品是什么:
奉俊昊《杀人回忆》《汉江怪物》《寄生虫》,各个阶级、不同职业告诉我这不是社会的常态。姜草《照明商店》《魔女》,生活感,绝望和恐怖里的渗透出来温暖在画面上迸发。你要说女性主义,那我真觉得《大长今》确实遥遥领先 20 年,而你要是说现代性,那我还是觉得李沧东的《燃烧》表现出来的迷茫破碎更胜一筹。
这些作品珠玉在前,那作为后来者,我不求你做个六边形全能战士,但是你好歹有一个能打的维度啊……如果一个都不能打,将这些作品中的有点能不能整合呢?我真觉得有可能。当然我不是韩江,我也比不上韩江一根毛,但是如果我能把岳父的形象写的更具体,将一个军人的一些执念写得更完善,对女儿的指手画脚变成他在军队收到创伤的代偿,那岳父的行为逻辑会不会更完整,以及作品批判的东西会不会有更强的高度呢?当我们补充了更多岳父岳母相处的细节和妻子的家庭往事之后,我们能不能更好理解岳母的立场和视角呢?而作品后半部分能做类似的事情更多,很多事情我想获得的视角,作品呈现不了。而我也真的有理由认为,作为一个韩国文化之外的读者需要一些这样的叙述。
毕竟,现在这部作品的写法,和傲慢地给人贴标签没什么区别。书里只有三类人:标准韩国男性,标准韩国女性,妻子。
其次,我确实要喷文笔。上一个把性写得让我不适的作家还是太宰。我不是拉踩谁,但是我确实觉得这个维度上,王小波也好、莫言也好、哪怕我觉得贾平凹,这种我个人视角非常讨厌的作者也好,做的确实都可圈可点,这种事情文字不是做不到,而是有没有真的用心。(我这里再次发表个人暴论,甚至不如安妮宝贝)
另一个不舒服的地方在于觉得这部作品缺乏阻尼和色感。家庭的暗色、冰箱的冷中带着的暖黄、医院的白、画室的灰,其实在我眼里应该被很好地放大和凸显。我是一个非常注重颜色的人,韩江给我带来的故事底色贫乏了:只有红与灰。我确实非常难受。我需要一个调色盘,帮她在不同视角切换的时候,换上不一样的颜色。
中国人的身份
豆瓣上对这本书其实是清一色的好评价,我还是要认真思考一下的。前面确实批评很尖锐,这个作品所谓的隐喻也很失败,完全没有所谓隐喻的效果,完全就是「明牌」了。但是想探讨的问题,确实很值得让我们上纲上线地认真探讨。这也是我认为这部作品得诺奖的原因。
毕竟,这是这本一无是处作品中,最优秀的讨论了。不过,我依旧不喜欢,因为我是个中国人。
我向来不喜欢强调种族和民族,我就是觉得神祇之下众生平等,人人皆有贪嗔痴三毒,也都有最基本的需求。我也没想到我的中国视角,会给让我读韩国文学,带来这么强,所谓的民族自豪感和创作的自信心。
(关于人到底需要什么,下一篇书评和思考是关于 Simon Weil 的 The Need for Roots,提前剧透了)
但是,说到了素食者讨论的问题。我无法回避。
吃肉与素食
首先我们直奔主题,这本书最想说的东西,一开始就明牌放在了书的封面上。而所谓素食者的讨论,我想可能不是个韩国问题,我们早就在我们的文化中讨论过。
在中国传统中,「民以食为天」。食物从来不仅仅关乎饱腹,还连接着宗法、秩序、礼制、伦理与家族和谐。中国的餐桌政治尤为明显:谁坐首位,谁先动筷,谁分配荤菜。我觉得,这些都算是权力的微观体现。从「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到「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中国女性的身体自主权长期被置于家族延续与服务他人的框架下。
英慧拒绝吃肉的行为,我不觉得我们中国的作品缺乏这样的讨论,置于中国家庭场景中,其叛逆性将更为强烈。有一些人拒绝的不仅是肉食本身,更是被规训的身体与被定义的女性角色。我就想到前几年看过一个锐评鲁迅的视频,让我很难绷也很乐:为什么祥林嫂不改嫁。这件事情搞得和祥林嫂有的选一样,整个视角就是莫名其妙,而且我觉得所谓女权斗士应该好好喷一喷做这种视频的逆天。
但是这个视频也没那么一无是处,他抛出了一个问题:如果祥林嫂放在现代,给她一点反抗的力量和权利,她有没有可能成为素食者?我觉得,其实有这么一种可能的。而我们其实缺乏这样的故事。
放大点说呢?如果抵抗的东西不是肉食而素食,是豆制品,或者有人抵抗所有食物,我们有没有这样的故事呢?
「食物抵制」这一意象在当代中国,我还真觉得确实是一个可圈可点的话题。当下中国女性群体中兴起的「断食系」文化,表面上追求身材管理,深层则反映了对身体自主权的夺回尝试。而「厌食症」从欧美逐渐扩大在中国,在世界年轻一代人中爆发,尤其在城市年轻女性中的高发,某种程度上也是对过度社会期待的一种病态反抗。
更广泛地看,年轻群体的「佛系」生活态度、「躺平」哲学与「不婚不育」选择,都可视为对社会规训的抵抗方式。我也在对抗,我也很喜欢我们年轻一代的「拒绝」。英慧通过素食寻求自我定义,当代中国年轻人也通过各种消费与生活方式的选择,表达对主流价值强制性的质疑。
中国传统中「食肉者鄙,素食者雅」的文人观念,与韩国文化中的肉食观念形成微妙对比。如果说英慧在韩国文化中的素食是对暴力的拒绝,那么在中国文化中,这一行为还叠加了对世俗功利的超越,呼应了道家「清心寡欲」的精神追求。不吃东西是对身体的伤害,这件事除了韩江的视角,我还想看看英慧和父母的冲突。毕竟,自残、自杀在中国文化语境下尤为激进,她不仅违抗家族权威,更挑战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根本伦理。
「吃肉」与「素食」是极端对立的冲突,我理解,作为作者的韩江希望反映了服从与抵抗、集体规范与个体自由的张力。但是我觉得,在中国当下社会转型背景下,这一意象尤具穿透力,它揭示了传统与现代、集体主义与个人主义间未解的冲突。英慧最终走向植物化,是一种极端选择。那么作为更温吞、包容文化底色的中国背景,强调「和为贵」和「面子」的中国文化中,个体如何既能保有自我,又不至于走向彻底的自我放逐?
这种平衡或许正是当代中国女性面临的最大挑战。也是我想看的故事。所以,我不够喜欢《素食者》。因为它不完整。
梦
我很久之前读过一个说法,早就忘记出处了(但是应该不是弗洛伊德),大概是说,梦是潜意识的觉醒与文化无意识的浮现。《素食者》中的「梦」意象贯穿全书,以其多元视角呈现人物内心景观。
英慧的血腥梦境、丈夫的刽子手梦、姐夫的艺术梦、姐姐的树火梦,每一个梦境都是潜意识的投射,也是人物内在冲突的外化表现。
我为什么做梦?那还不是现实中得不到嘛。但是有一种得不到,叫期许,而有一种得不到,叫贪婪。
梦在中国传统文化中一直具有特殊地位。从《周公解梦》到《红楼梦》中的「太虚幻境」,梦被视为预兆、启示或与冥界沟通的媒介。中国古典文学中的梦,往往兼具预示性与现实批判功能,如《牡丹亭》中杜丽娘的「游园惊梦」既是对爱情的憧憬,也是对礼教束缚的潜在反抗。
英慧想用梦反抗什么?梦中的血腥意象,与我们所谓「身在樊笼」的意象形成呼应。她是求不得。《素食者》中的梦境不仅反映个人心理,也呈现了文化原型。英慧梦中的血与肉,可视为对中国传统「女性如同牺牲品」角色的潜意识拒绝。丈夫作为加害者的梦,则映射了儒家文化中「君为臣纲,夫为妻纲」的权力结构,而他做梦,甚至还是希望进一步强化这种结构,扩大自己的权力。姐夫艺术化的梦与姐姐的树火梦,则反映了觉醒过程中的不同阶段:前者代表了对美的追求,却无法完全脱离物化女性的框架(类似中国男性知识分子常陷入的矛盾),后者我保持沉默,这里的解读视角过多,我还要好好思考。
不过,换个话题聊聊。我们做梦吗?
我曾经用一个标题致敬过赛博朋克文化的代表作《仿生人会梦到电子羊吗?》,我曾在日记里写过「末法时代的读书人会梦到什么呢?」这个自动化的时代,转型社会的时代,生产力聚变的时代,我们还会不会做梦呢?
会的,白日梦也是梦。
中国古代女性的「闺怨」文学,很多表面吟咏春愁,实则暗戳戳表达对束缚的反抗。现在有明着叛逆的机会,作为中国的青年,我看到我的同辈在勇敢地做梦,尽管有的梦很抽象。如果说英慧的梦揭示了她内心的创伤,那么在中国社会中的青年,我很像站着做自己的百日梦。我们经历过一个「妇女能顶半边天」的变革,我们的女性朋友们更有能力站着腰杆说话;我们这一代被优级主义控制了童年,被社会归训教育了大半个青春,但是当我们醒过来的这一天,我干嘛不去做点年轻人该做的事情,写点年轻人该写的生命力呢?
我不喜欢韩江这本书,既不唯美也不昂扬。我当然认为我的同辈有能力,在她的基础上完成对她的超越。毕竟,我可不认为所谓压抑和压迫的东亚文化,是韩国的专利。
花
《素食者》中「花」的意象主要通过姐夫的艺术创作呈现,当英慧的身体被花朵装饰,她进入一种介于人与植物间的中间状态,这种「植物化」既是逃避也是抵抗,标志着她寻求一种超越人类社会束缚的存在方式。
花在中国文化中历来与女性紧密关联,但这种关联充满矛盾:一方面有「花容月貌」、「花枝招展」的物化表达,另一方面又有「梅兰竹菊」的品格赞誉。从《诗经》的「桃之夭夭」开始,花即编程了女性美的象征,也隐含着女性命运的预示。
英慧身上的花意象,若置于中国语境,呈现出更为复杂的文化内涵。她不再是被观赏的「花」,而是主动与花同化,这一转变挑战了中国传统中「女子如花」的被动比喻。
有一个我很喜欢的作家,诚然,确实擅长写故事,但是他把所有女子都写得如同小白花,纯洁、清纯、高贵、优雅,但是都是男性角色的附庸。主打一个任君采撷。(如果他把《龙族》整到平稳落地,我撤回这里对他的批评)但是,韩江让我看到了不一样的花,看到了有生命的野花。那,确实也很不错。
不过,作为中国人的我,我很幸运,我见过这个隐喻的巅峰水平。用花作为比喻,再将命运和花写成一体两面,我觉得这很难有人有能力超越《红楼梦》。嗯,就是「黛玉葬花」。她对落花的同情与认同,同样表达了对主流价值观的隐性抵抗。黛玉与英慧,虽相隔山河千年、岁月万里,时间和空间完全风马牛不相及。却在「植物化」的抵抗策略上形成了奇妙的呼应。那我确实看英慧我会懵,我读到了黛玉的敏感细腻的千丝万缕,但是我在英慧身上看到了更多的崩溃和迷茫。那我更喜欢谁,我想不必我多说。
作为一个山河万里的国家,我们有机会展示我们辽阔大地上千百种花,我能看到千百种女性。我也很骄傲地觉得,这本书表达的东西对我来说还是不够完整。而且我会觉得我能在中国当代作家中,读到一本百花齐放的作品。
鸟
《素食者》中的「鸟」意象主要通过姐夫的艺术创作与姐姐儿子的梦境呈现,象征着对自由的渴望,同时也暗示着可能的死亡或解脱。姐夫像"张开双翅的鸟"试图跳出阳台的场景,以及儿子梦中变成白鸟的姐姐,共同构成了这一复杂意象的核心表达。
鸟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具有丰富而矛盾的象征意义。一方面,如「比翼鸟」、「鸿鹄之志」般象征自由与理想;另一方面,又如「乌鸦嘴」、「夜枭」般带有不祥之兆。鸟既是自由的象征,也是孤独的表征。
但是有一种鸟叫「金丝雀」现象。表面优渥,却失去自由的处境。这个比喻我想没有人会陌生,因为常用于比喻女性……那我确实很难评价,当代中国部分女性的生存状态。她们拥有物质条件,却在家庭与社会中失去真正的自主权。丈夫承担了挣钱养家的角色,而希望女生就作为家庭主妇存在。我甚至说这种形象也同样是我的家庭写照。
英慧的姐姐正处于这种状态:经济上依赖丈夫,精神上渴望飞翔。那她不痛苦就见鬼了呀。
姐夫与姐姐对飞翔的不同态度,在当代中国找到完全存在。中国知识分子的「犬儒」与「纯粹理想主义」两种姿态,恰如姐夫的艺术追求与现实妥协间的矛盾。而女性群体中的「独立女性无奈成为剩女」与「全职妈妈的经历完全被生活榨干」,和姐姐多少有点相似。问题就是,我看到了问题,但是我也不会解决,不然我可能就成为什么女性意识领袖了,在下配不上那种东西,只是一个喜欢随便侃大山的人。我有我自己想解决的问题,但是我同样分享这个问题给诸位读者,这个问题,轮不到我来解决,需要更具备女性视角的人来告诉我一个让我信服的答案。我可能会找到我的另一半和我一起思考,不过这种事情还是有点遥不可及。额,就顺便给自己写个简单的征婚启事咯,对我有兴趣的话,欢迎留言。
回到书本身,「鸟」在《素食者》中还承载着逃离与回归的双重性。姐夫试图像鸟一样逃离,象征着艺术家对俗世的超越渴望;儿子梦中姐姐成为白鸟,则暗示着通过母职实现的另一种自由,并非物理上的逃离,而是心灵上的提升。其实儿子眼里,母亲一直是优雅高贵的白鸟。
所以,如果说,自由不仅是对束缚的摆脱,也是对新可能性的探索。那么在同样重视家庭与社会和谐的中国文化中,女性的自由或许不在于完全斩断关系,而在于重建更平等的联系。既不像英慧那样通过极端方式逃离,也不似姐夫般只在艺术中寻求虚幻的翅膀。我们完全有能力提出更优的解,况且我们经历过女子能顶半边天的年代,我们自然有更温柔和平的解决策略。所以我会认为,在我身边,确确实实很可能,在未来几年看到提出这个解法的年轻人。而且我自信地认为,她能和韩江并肩而立甚至超越她。
树
我读不懂的放在最后,当然也可能是我想太多。
《素食者》中的「树」意象主要通过英慧最终的转变与姐姐的梦境呈现。英慧渴望成为树,实现了从人到植物的终极转变;而姐姐梦中的「树火」,算不算暗示着一种冷酷而强大的生命力量。
我的猜想是因为,树在中国文化和诸多文化中,既是生命的象征,也是处世态度的隐喻。而我们还有「根深叶茂」的家族传承意义,又有「岁寒三友」的坚韧品格隐喻。
特别是「它们就像一群活生生的巨兽,顽强而森严地守在原地。」我不知道这一描述,算不算当代所谓的女性集体意识:不是通过激进对抗,而是通过坚守、互助与积累,缓慢但不可逆地改变社会氛围。
从2018年的社交媒体#MeToo运动,到近年来对婚恋观念的重新审视,中国女性也在像那些「熊熊燃烧」的树一样,以不显眼但持久的方式,重塑社会性别观念。这种「不声不响」却「生生不息」的抵抗方式,我认为,这是我认可的美学。
那火是可以燃烧和扩散的,英慧和姐姐,谁先烧起来,我不好说。但是,总归是一起燃烧了。
这个问题,我停止思考,我不是那么想知道关于树背后的故事。我希望停留在美学的基础上就够了。我很满意树给我带来的震撼。但是,我们是什么树?你们是什么树?中国的人口基数支持得起一篇森林,而这篇森林能诞生什么生态,又结出什么果?
我希望我身边的女性朋友能解答这个问题。
如果文明生了病
说完了诸多和女性相关的问题,回到书本本身。现在看来我的态度回归平和了。这本书不是好书,但是在我眼里算是标准的 7 分书。好书,这个门槛的守门员。
但问题就是,我很不爽。韩江是一个非常会反抗暴力的作者,对抗作为她诸多小说创作的主题。例如小说《少年来了》、《人类行为》均以光州暴乱为背景;《火蝾螈》中的,则是女画家则惨遭失去双手的厄运对抗。
姐姐你这么会写,你写《素食者》上点心啊?别搞我心态啊?如果不是你的《白》,我差点把你和《人间失格》那种东西一块打包丢到我的 4 分档里面去了。而且你但凡多用点力,你是可以成为 8 分甚至 8.5 分作品的。
韩国文化长期以来一直是我非常厌恶的素材,也是我认为最接近赛博朋克的边界。这个文化体系里,将「浮于表面的繁华和底部腐朽」发扬到我前所未见的机制。生活上推崇整容和化妆;文化上推行偶像文化,用最鲜活的旋律,最美观的靓女帅哥直接暴力冲击人的感官。哪怕是我,我都不可避免地承认,我的童年中都有过少女时代和 EXO 的影子,尽管我对他们很多作品就是不喜欢,但是我确实感觉到了所谓繁华的冲击。
但是这样的繁华中诞生了《素食者》。也诞生了诸如李沧东和奉俊昊这样的导演,诞生了所谓现实题材最尖锐的《熔炉》和《辩护人》。让我看得见有这个社会,其实有医生的存在。
如果说,文明生了病,我们会不会有人勇敢地站出来呢?
不论是韩江还是奉俊昊,他们和鲁迅的艺术形式、表达能力上或许有差距。但是他们做的事情,确实有些许相似。这其实是我真正认同韩江女士的原因,我当然不会把她和鲁迅并肩,我觉得对她还是对鲁迅,任何形式的拉踩都是冒犯无礼的。
但是我想像我喜欢鲁迅一样,有诸多韩国年轻一代,喜欢韩江。韩国作为韩江笔下的病态社会,其文明疾患显而易见:从泡菜文化底层的性别不平等,到现代社会的高压竞争与集体焦虑。《素食者》这把手术刀勇敢剖开韩国的腹腔,让光照到那个光鲜外表下的阴暗面。
但中国这片古老土地上的文明,其病症更为隐蔽且根深蒂固。我们的疾病不在表面,而在骨髓。如果说韩国的问题是压抑,那中国的或许是麻木;如果说韩国的问题是过度规训,那中国的或许是过度包容与妥协。但问题是,当面对真正的不公与暴力时,中庸是否足够?当制度性的压迫渗透到日常生活的每个角落时,和谐是否可能?
这便是我期待看到的中国版《素食者》——一部既能捕捉我们社会特有的病症,又能提出不同于韩式极端的应对之道的作品。它应当既有韩江的勇气,又有中国文化特有的包容与智慧;既能展现个体的反抗,又不失对集体和谐的珍视。
如果我们的文明生了病,谁来做我们的医生?
韩国有韩江、奉俊昊,日本有村上春树、是枝裕和,美国有塔兰蒂诺(好吧,我一下字还真想不起来,我对当代美国文化几乎一无所知,这个事情需要提上日程)……而在当代中国,谁在担当这样的角色?毕竟那个真正的医生已经远去了,我们这一代有谁能挑大梁呢?
或许我们不缺少批判的声音,但我们需要更多能够精准诊断并提供可行治疗方案的文化医生。这样的医生需要足够的勇气去直面病症,又需要足够的智慧去寻找符合中国国情的解决之道。
贾樟柯的电影《天注定》展现了社会转型期的暴力与无奈,也在《山河故人》中寻找人性的温度。刘慈欣的《三体》描绘了黑暗森林法则下的残酷宇宙,也在其中融入了对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思考。同样,还有文牧野《我不是药神》在人命分贵贱的时候,给我们温暖和强心针。我当然不喜欢所谓的主旋律命题作文,但是我对一切好故事平等地喜爱和包容,让我愿意接受他们可能不尽完整的自我表达。
这一切故事的创作者或许正是当代中国的医生,他们既不回避病症,也不简单复制西方或韩国的诊断方式,而是寻找着符合中国现实的表达与解决方案。
说到底,我对《素食者》的不满,或许源于它与我心中理想作品的距离。有的医生,头痛医头脚痛医脚,韩江不一样,头疼砍头,脚疼砍脚。你说他解决还是没解决吧,它确实揭示了问题,但却未能提供超越个体毁灭的出路。
所以,我期待看到更多中国作家的作品,能够像鲁迅那样深刻剖析社会病症,又能超越单纯的批判,提供更具建设性的思考。我期待这些作品既有冲击力,又有温度;既有批判性,又有救赎性;既扎根本土经验,又具有普世共鸣;维护少数群体利益,也不道德绑架大众。最后给我一个完美结局,就是我常说的:大地白茫茫一片真干净。一切都没有意义,但是我们见证了传奇。
在这个意义上,韩江无疑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医者,我非常不认同她的诊疗方式。但是还是搞不好要承认《素食者》之于韩国文化的意义,恰如《呐喊》之于中国文化,它们都是在文明生病时发出的警示与呼唤。
那在喑哑的年代,我还是希望呐喊的。每一位勇于面对真相、敢于发声的创作者,每一位愿意聆听并反思的读者,都是这场治愈进程的参与者。文明的病症需要集体的智慧才能治愈,而这正是只属于年轻人的责任与使命。我很荣幸在 25 岁之前,找到了这样一段属于自己的天命。
在告别《素食者》的同时,我也想向那些正在路上的「医者」们致敬——无论你们是作家、导演、音乐人还是普通的思考者。因为正是你们的存在,让我相信即使文明生了病,我们依然有希望找到治愈的方式。我只是希望这种治愈,不必以英慧那样的方式为代价。所谓「佛不渡己,医不自医」,文明也一样,不存在免疫力和自我治疗。我再次,想每一位创作者线上我最诚挚的敬意,和包含我最多祝福的祈福。
当然,还有一个不切实际的梦。如果说真的有一天我有能力写下完整的故事,而不是这样零散的思考和书评,我希望短暂地一刻,能让自己和你们一样,站在文明的病灶前,用医生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