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现在是晚上 11 点 30 分,结束了一天的工作、饮食、休闲娱乐之后的柳德米拉,疲惫地上了床。
她是一位互联网企业的普通运营。虽然已经下班,她心里还有一些事情没有想明白。好像,今天的工作也没有做得很好,明天还要很努力加班拼搏。吃的东西,唔,好像没什么印象。她甚至不记得自己前天中午吃了什么。
打开手机的屏幕,可能想睡前随便读些东西,但是横竖都看不进去。视频网站和图文社区更新的内容,甚至不想读完。一股烦躁在心里升腾,于是关掉手机,丢在了一边。
房间里一片黑暗,她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有很多思绪,却没有一条能抓住,也没有一条能带来安慰。渗过窗帘缝隙的街灯在天花板上流淌,不时被路过的车灯搅乱。
她害怕这样的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空虚和迷茫会格外具体包裹着她。她开始怀念某种确定的归属感——无论是一个温暖的家、一个充满认同感的团体、还是一种自信而坚定的生活目标。
但是想明白这些太累了,还是,先去梦里逃避一会儿吧。
在卡尔维诺的《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中》,女主柳德米拉在寻找小说结局的人。但是今天的故事,和柳德米拉没有关系,和你,也和我有关系。
而这个故事的主题,叫「失根」。
本篇其实是一篇读书笔记,是对 《The Need for Roots》 这本书的思考和个人理解。
契机
《The Need for Roots》是法国哲学家 Simon Weil 于 1943 年为法国流亡政府撰写的重要著作。Weil 在书中探讨「根」的重要性,认为人类只有深深扎根于传统、社区和精神价值中,才能获得尊严和幸福。她批判现代社会造成的疏离与失根,强调社会改革必须重建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和归属感。这本书融合了哲学、政治和宗教思考,对现代社会的危机提出了深刻的见解和解决方向。
笼统来说,这本书是一部具备一定政治色彩的作品。对 Weil 本人其实我很久之前通过一些视频有过了解,但是这本书是我去年在 British Museum 门口等朋友的时候,在书店里偶然读到。这本书的梗概中,有一句话吸引了我:
In The Need for Roots, her most famous work, she argued that our greatest need was to be rooted: in a community, a place, a shared past and collective future hopes.
我回想自己 2024 的年终总结,我其实也思考过:
我们不是第一代被现代化冲击的人,我们有过的感情,也曾经有人有过。这种状态,是《麦田里的守望者》中 Holden Caulfield 的 焦虑 and 叛逆;是《了不起的盖茨比》中的 堕落 and 腐蚀;也是《局外人》中的 疏离 and 冷漠。但是他们公共的名字,可能叫 unsettlement,让我们无以为家,让我们在寂寞的夜晚,缺一个可以让我们倾诉的人。
而归属感,因何而起,又因何而终?我不知道,所以对这本书我产生了极大的好奇。在真正开始这本书的整理之前,我还是要声明一下这本书特殊的背景环境。由于 Weil 当时所处的历史环境和政治环境,这本书对当时的法国社会来说是非常适用的,当然在今天,21 世纪,这本书中部分观点需要与时俱进去重新理解和解读。
不过,这本书本身所具备的超越性,让我哪怕在 2025 年的今天也受益匪浅。
下面我会用三个章节分别说明这本书的三个部分:
- Weil 认为,人的灵魂需要什么
- 「连根拔起」对人的破坏
- 我们应该如何找到自己的扎根之处
最后是我自己,对这些问题的思考。
灵魂的需求
「人需要什么来活着?」
对于这个问题,古今中外每一个哲学家都对这个问题都有深刻的解读和思考。本书的第一个章节,Weil 基于当时社会环境思考了 1943 年的法国社会中,人们的需求到底有哪些。
首先 Weil 认为人最基础的需求是身体需求,涉及生存的基本物质条件,如保护免受暴力、住房、衣物、取暖、卫生和医疗护理等。
而在解决了这些之后,人有一些精神需求。
罗列出来,她认为,人需要:
- 秩序 (Order)
- 自由 (Liberty)
- 服从 (Obedience)
- 责任 (Responsibility)
- 平等 (Equality)
- 等级制 (Hierarchism)
- 荣誉 (Honour)
- 惩罚 (Punishment)
- 言论自由 (Freedom of Opinion)
- 安全 (Security)
- 风险 (Risk)
- 私有财产 (Private Property)
- 集体财产 (Collective Property)
- 真理 (Truth)
对这个问题的分类和思考,我相信是千人千面,而 Weil 的论证中,我简单整理一下她认为每种需求因何而起,又因何而终。
14 种精神需求
- 秩序 (Order)
- 始于:社会关系的结构使得没有人被迫违背重要义务去履行其他义务
- 终于:避免外在环境对灵魂施加精神暴力
- 自由 (Liberty)
- 始于:人类需要真正的选择能力。是规则应合理、直接,来源于被爱戴的权威,稳定且数量有限
- 终于:良善之人在行动受限时,良心仍能保持完整自由
- 服从 (Obedience)
- 始于:灵魂的重要需求,分为对既定规则和对领导者的服从。基于同意而非恐惧,需要等级制度面向崇高目标
- 终于:避免完全被剥夺服从机会导致的精神疾病
- 责任 (Responsibility)
- 始于:- 人需要感到自己是有用的,甚至是不可或缺的。这意味着能够主动承担义务,在重要事务中发挥作用
- 终于:通过承担真正的责任来实现个人价值和社会参与
- 平等 (Equality)
- 始于:灵魂对尊重的基本需求,公开、普遍、有效地承认每个人应得同等尊重
- 终于:通过比例原则和质的差异而非量的差异来实现平衡
- 等级制 (Hierarchism)
- 始于:灵魂需要某种崇敬和献身,对上级的尊崇,但他们被视为象征而非个人
- 终于:象征那个高于所有人的领域,体现人与人之间的义务
- 荣誉 (Honour)
- 始于:人需要感受到自己所属群体的尊严和传统,这是超越个人尊重的集体认同
- 终于:通过参与有尊严的传统和组织来获得精神上的高贵感
- 惩罚 (Punishment)
- 始于:灵魂的重要需求,分为纪律性和刑罚性,通过法律规定的惩罚将犯罪者重新纳入法律之内
- 终于:惩罚应是一种荣誉,不仅消除犯罪污名,还被视为追求公共利益的补充教育
- 言论自由 (Freedom of Opinion)
- 始于:智力完全无限制表达各种观点的绝对需求
- 终于:在纯理论操作中必须拥有至高自由,否则人类就缺少本质要素
- 安全 (Security)
- 始于:避免恐惧和恐怖的基本需求,灵魂不应承受恐惧重压,除非因意外情况的短暂例外时期
- 终于:永久恐惧是近乎致命的毒药,会导致灵魂半死状态
- 风险 (Risk)
- 始于:缺乏风险会产生不同于恐惧但几乎同样麻痹的厌倦,是一种引发深思熟虑反应的危险形式
- 终于:为社会生活各方面提供永恒的一定风险,作为最优秀的刺激
- 私有财产 (Private Property)
- 始于:灵魂需要被似乎是身体肢体延伸的物品环绕,大多数人应拥有自己的房屋和周围的土地,以及职业工具
- 终于:满足占有需求,避免精神创伤
- 集体财产 (Collective Property)
- 始于:参与集体财产的需求,不是物质享受而是拥有感。在真正的公民生活中,每个人都感觉对公共纪念碑、花园、仪式有个人所有权
- 终于:为各种集体形式提供这种满足
- 真理 (Truth)
- 始于:比任何其他需求都更神圣的需求,保护免受暗示和谎言的侵害
- 终于:建立特殊法庭制裁可避免的错误,禁止无线电和日报的所有宣传
需求的层次
如果让我来整理和思考这个问题,同样对于这 14 种需求,我认为这里应该有一种内在逻辑支持她的思考。但是她表达地比较隐晦,即这 14 种需求,其实有特殊的相关性。
事实上,这些需求具有两个关键特征:
- 有限性:如同食物能带来饱足感,灵魂的「食物」也是如此
- 对立平衡:需求成对出现,必须结合形成平衡
用一张图可以来表达这些需求之间的层次关系:

对于 Order,薇依明确表示这是「灵魂的首要需求」,「甚至高于所有其他需求」。秩序和规则确实为其他需求的实现提供了前提条件。
其次在对立平衡中,四对核心的对立统一需求,需要同时满足以达到平衡:
- 自由↔服从:真正的自由需要对合理权威的服从
- 平等↔等级制:平等的尊重与必要的社会分工
- 安全↔风险:基本安全保障与适度的挑战
- 私有财产↔集体财产:个人所有与共同参与
建立在平衡基础上的个人成长需求:
- 责任:感到有用和不可或缺
- 荣誉:在社会组织中的尊严
- 惩罚:通过公正惩罚实现重新整合
- 言论自由:智力的充分表达
而灵魂的终极目标,她认为,是真理
- 薇依称其为"比任何其他需求都更神圣"
- 是所有其他需求的最终指向
- 保护免受暗示和谎言,追求纯粹的真理
这里也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马斯洛的层次需求理论。两者具备一定的联系,但是实际上确实是两种相反的理论。薇依的理论更强调义务先于权利,而马斯洛更强调个人需求的满足。
这种思考模式和我刚刚提到的历史背景相关。这本书写于二战期间,法国被占领时期,薇依当时在伦敦的自由法国运动中工作。这是为战后法国重建而写的政治哲学著作。
政治层面,这本书几乎没有得到认可。戴高乐政府认为过于理想主义,左派认为她批评了马克思主义,右派认为她的宗教观过于激进。所以,Weil 的观点非常悲催地等到 1970 年才被系统研究。
但是加谬和波伏娃确实对也很有预见性地整理了她的思想,也深刻受到了她的理论影响。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失根 Uprootedness
什么是失根
Simon Weil 的「Uprootedness」直译为「连根拔起」,这一概念深刻剖析了现代社会中人失去归属感、成为无根之人的现象。Weil 在战时撰写的这部著作,从多个维度探讨了现代性对人类根基的侵蚀。
这一部分,Weil 先分析了什么会让人被连根拔起,成为失根人。
首先,Weil 认为战争是最严重的使人失根的力量。她专门用一个章节批判军事征服带来的负面影响,指出征服几乎总是一种恶行,除非征服者最终在被征服地定居并扎根。大规模驱逐原住民和暴力镇压本地传统是最为严重的失根形式,而经济统治和外国势力的强加同样能造成类似的断根效果。基于暴力的驱逐,物理意义上直接让人离开了自己赖以生存的土地,被迫走向新的地理环境和社会环境。这对人的本身而言确实是一种摧残。
其次,资本主义社会中的金钱力量也是摧毁人类根基的重要因素。Weil 批评现代社会对金钱的崇拜和欲望,使人的精神根基从追求秩序和真理转向了追逐物质欲望。金钱将对利益的渴望变成人们唯一的动机,特别是对完全依赖工资的工人阶级影响尤为深远。在这种背景下,失业,在她笔下,更是「重复地对同一个人连根拔起」,其负面影响极其恶劣。让有能力、有创造社会价值并有可能完成个人实现的个体,失去了创造一切价值的机会,这对人、对社会来说都是一种恶劣的伤害。
第三,现代教育制度也在 Weil 的批判视野之内,这一批判在今天的社会中依然具有适用性。她指出,自文艺复兴以来,知识分子与普通大众之间产生了文化断裂。现代文化逐渐脱离了民族传统,在封闭的环境中发展,教育也沦为获取文凭和工作的机器,而非真正的学习和精神滋养的过程。我想,这些观点,作为经历过影视教育的中国学生来说,相比会更有深刻的认同。学历、论文、职称这些在学术圈中意味和代表着什么,我想,可能确实不用我再次强调了。
之后,Weil 进一步从不同社会阶层分析了「连根拔起」的影响。用更具体的例子来说明失根的状态。
对城镇居民来说,工人在工厂、住所和政党中都感到不自在。他们来自不同的乡镇,在城市聚。他们带来了不同的文化血液,但是缺少一个交流和融合的平台或者社群。而政党不具备这样的功能。而当时的马克思主义等外来思想无法真正滋养工人阶级的精神,使他们成为「道德上的流浪者」。
在乡村,农民则感到被现代社会遗忘,重要事件似乎都发生在遥远的城市,现代传媒和消费文化加剧了这种疏离感。年轻人纷纷逃离土地,奔向大城市寻找工作。
在国家层面,民族国家取代了所有其他忠诚对象,传统的地方和区域生活几乎消失,人们对国家既依赖又怨恨,陷入矛盾的心理状态。媒体和社会大众更加强调「民族认同感」,用这种形式将大家捆绑在一起。
为什么失根的状态不好
首先,Weil 认为失根是一种深刻的精神创伤,不仅仅是个人的痛苦,更是对整个社会结构的威胁。她将失根视为一种「自我传播的疾病」,这种状态会像传染病一样扩散。根据她的观察,一个失去根基的人不是陷入精神麻木,就是转而以暴力方式拔起他人的根,形成恶性循环。失根本质上切断了人与过去、社区和精神价值的连接,使人丧失了存在的意义和尊严。
其次,失根导致社会凝聚力的瓦解。Weil 以 1940 年法国崩溃为例,指出当一个国家的公民普遍失去根基时,他们对集体命运不再有情感投入,他们「张开双手让国家掉在地上」。(辱法段子:我觉得应该是举起双手让法国掉在地上)这种现象表明,失根不仅是个人问题,而是威胁国家存亡的社会危机。当人们失去对共同过去的联系和对集体未来的希望时,社会就缺乏了抵抗外部威胁所需的内在力量。
真正的革命是让人们在社会中重新扎根,而虚假的革命则是将失根的疾病扩散到整个社会。她担忧现代社会中,人们对传统和过去的漠视导致精神价值的丧失。她认为这「对过去的爱与反动的政治态度无关」,并强调过去一旦被摧毁就永远不会回来。失根状态使人们容易受到各种意识形态和虚假价值的操控,无法判断真实的精神需求。
最根本的是,Weil 认为失根剥夺了人的尊严和归属感。当人们无法在传统、社区和精神价值中找到定位时,他们就失去了理解自己在世界中位置的能力。这种状态让人们无法满足她所列举的 14 种灵魂需求,特别是那些需要平衡的对立需求。失根的人无法在自由与服从、平等与等级制之间找到平衡,也无法真正理解责任、荣誉和真理的意义。
扎根
The Need for Roots 的中文翻译,其实叫《扎根》,而这部分实际上非常符合这本书最后一个部分的观点:我们应该怎们找回我们的归属感,从无根的状态中逃离。
政治艺术与民族精神的重建
Weil 在最后部分提出了一个革命性的观点:如何给一个民族注入灵感是一个全新的政治问题,需要像艺术创作一样的精神集中和多层面构思。她认为政治应该成为一门真正的艺术,就像诗歌创作需要同时考虑韵律规则、语法结构、逻辑发展、音乐性、心理节奏以及统一的美感直觉等至少五六个不同层面一样,政治艺术也必须在道德、实用、社会心理、经济、文化和国际关系等多个层面同时进行构思。
这种政治艺术的核心在于教育——无论对象是儿童、成人还是整个民族,教育的本质都是创造动机。正如 Weil 所说,要引导人们走向善,必须确保提供必要的动机能量,「就像油灯需要油才能点亮一样,人需要内在动机才能行动」。
对「伟大」概念的根本性批判
Weil指出现代文明面临四大障碍:
- 对伟大的错误理解
- 正义情感的堕落
- 对金钱的偶像崇拜
- 以及缺乏宗教灵感。
其中,对「伟大」的错误理解是最严重的缺陷。她尖锐地指出,希特勒所追求的伟大观念实际上与西方传统历史教育中推崇的观念如出一辙——都是基于力量、征服和统治的虚假伟大。
Weil 认为,历史往往是「刽子手关于受害者和自己的证词汇编」,征服者书写历史,真正的善被系统性地掩盖。她批评对罗马帝国的盲目推崇,指出罗马人实际上是「无神论和物质主义的民族,系统性地摧毁了他们占领地区的一切精神生活」。真正的伟大必须与精神圣洁相关,只有体现真理、正义和爱的精神的行为和生命才值得钦佩。她强调,「真正伟大的艺术作品必须源于善的灵感」,而非单纯的才华,因为「好树结好果子,坏树结坏果子」。
科学与宗教的重新和解
Weil 对现代科学提出了深刻的批评,认为它缺乏真理精神,科学家往往被名利驱动而非对真理的热爱。她将这种状况与古希腊科学形成鲜明对比。在 Weil 看来,古希腊科学本质上是宗教性的:毕达哥拉斯在发现直角三角形可以内接于半圆时献祭感恩,因为几何学是一种「双重语言」,既描述物质力量,又讲述上帝与造物间的超自然关系。圆代表上帝的自我圆满运动,比例中项则象征神圣中介。古希腊科学家对宇宙秩序怀有敬畏之心,将数学关系视为神圣智慧的体现,他们宁可保持贫穷也要保守技术秘密,担心技术被暴君滥用。
Weil 的宇宙观既具有神圣性又体现了深刻的哲学思考。她认为宇宙不是由盲目的力量统治,而是由永恒智慧的网络所规范。「盲目的力量在这个世界上并非至高无上的。它本质上是盲目和不确定的。在这个世界上至高无上的是确定性、限制。永恒智慧将这个宇宙囚禁在确定性的网络中」。物质力量看似强大,实际上「不过是完美的服从」。这种服从体现为宇宙的秩序和美,「物质的服从就是对上帝的完美服从,世界的美就是这种完美服从的光辉」。
体力劳动的神圣意义
在 Weil 的思想体系中,体力劳动占据着核心地位。她提出一个惊人的观点:体力劳动应该成为「社会生活的精神核心」,因为它代表着仅次于承受死亡的最完美的服从行为。
Weil 将劳动定义为「日常死亡」。因为「劳动就是将自己的存在,身体和灵魂,置于惰性物质的循环中,使之成为物质片段从一种状态到另一种状态的中介,使之成为一种工具」。在劳动中,人的身心都成为工具的附属品,个人意志必须服从工作的客观要求。这种转化具有深刻的精神意义:人类通过自愿将自己置入物质循环,重新进入了善的流动,实现了与神圣秩序的一致。
Weil 特别强调劳动对时间关系的改变。「人的心智支配时间,不断快速地审视过去和未来」,但「劳动者像惰性物质一样服从时间,只能从一个时刻缓慢移动到下一个时刻」。这种时间体验的转变恰恰体现了劳动的神圣性——通过接受这种限制,人类学会了真正的服从。每天早晨,劳动者「同意为那一天以及余生进行劳动」,无论「感到悲伤还是快乐,担忧还是准备娱乐,疲倦还是充满活力」,这种持续的同意构成了「人类能够完成的最完美的服从行为」。
古代文明的历史愿景与现代重建
Weil 设想曾经存在过一个将体力劳动视为神圣活动的古代文明。她指出,《旧约》记载各种行业都来自上帝的直接指导,埃及传说中奥西里斯化身传授实用技能和救赎,希腊神话中的赫菲斯托斯作为火神兼铁匠具有深刻的宗教意义。古代密教完全建立在农业拯救灵魂的象征表达上,《新约》比喻也大量使用农业象征。这表明「可能曾经有一个时代,相同的真理被转译成不同的象征集合,每一套都适应某种特定类型的体力劳动,从而将后者转变为宗教信仰的直接表达」。
在中世纪,这种文明曾经短暂复现。11-12 世纪的欧洲几乎实现了真正的基督教文明,行会制度作为宗教机构存在,罗马式教堂和格里高利圣歌体现了艺术与宗教信仰的不可分割。然而,这种文明胚胎被 13 世纪初的北方十字军和宗教裁判所摧毁,「在图卢兹,骑士和工人并肩作战,抵抗西蒙·德·蒙福特,保卫双方共同的精神财富」。
文明重建的根本路径
Weil 认为,只有通过重新发现劳动的神圣意义,将其作为精神生活的核心而非仅仅是经济活动,才能建立真正健康的文明。这需要实现科学与宗教的和解,建立基于真正伟大观念的价值体系,并重新发现传统智慧。她强调,「所有其他人类活动,对人的指挥、技术规划、艺术、科学、哲学等等,在精神意义上都不如体力劳动」。
这种文明重建不是复古,而是在新的历史条件下实现精神与物质、个人与宇宙、人类与神圣的和谐统一。只有当人类重新理解劳动的神圣本质,将其视为与宇宙秩序的神圣对话,文明才能获得真正的根基和持续的生命力。
大风起兮,蕙草离离
上面我尽可能客观地对这本书的三个部分进行了整理和解读,可以很明确看得到这本书是非常具备「时代感」。明确可以读得到,这本书中的很多内容对近现代的更多思想家产生了深远影响,其中就包括前面提到的加谬。而加谬对 Weil 的评价也非常之高,他认为 Weil 是 「The only great spirit of our time.」
但是「时代感」的另一种解释,就是这本书的很多观点需要与时俱进。作为一个中国人来说,上一次战争,发生在我的祖辈之前。我身边几乎所有人都不了解战争,也没有经历过战争。但是,每一个时代,都有每一个时代的大风。对于 Weil 来说,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对我们的父辈来说,可能是国企下岗的失业潮,可能是新世纪之初的社会动荡;而对我们来说,是我们年轻人经济下行趋势下的困兽之斗,是不得不面对的生存压力,是现代化社会中人的疏离,是人工智能带来的冲击,还有更多更多,我相信每一个读者都比我更懂你们正在经历的飓风。
所以,2025 年,端午。我写下这篇文章。在我认为一个必要的时刻,让我能为我和身边的人做些什么。
关于,如何扎根。
我们的失根
今天的我们,尤其是年轻人,正面临着一种特殊的失衡状态:
我们渴望自由,却发现自己必须服从于经济压力和社会规则;
我们追求平等,却发现社会等级制度依然根深蒂固;
我们希望安全,却被迫承担各种风险;
我们渴望拥有自己的私有财产,却发现房价高起、但工资低迷。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这个世界对我们似乎也没过往那么温柔。我们似乎也失去了那些能让人扎根的土壤。传统文化被商业化消费,社区纽带被数字化替代,集体记忆变得支离破碎,精神追求被物质主义淹没。我们都变成了开篇我虚构故事中的柳德米拉——疲惫、空虚、失联,即使躺在自己的床上也感到无处归属。
我们好像没有过去,我们的青春期很空白,都在应试教育下不得不面对高考而无暇自顾;我们好像也没有现在,被麻木的工作和学习折磨;自然,也好像没有未来,谁知道明天又会有什么坏事情发生呢。想这些,太累了。
如果用 Weil 的视角来看今天的中国社会,我们或许会发现更多失根的迹象。
当年轻人从各地涌向一线城市,远离家乡和亲人,蜗居在狭小的出租屋里。他们没有社区归属感,也难以在陌生城市建立稳固的社交网络。我们的身体在城市,灵魂却漂泊不定。
在现代职场中,许多人从事着与自身价值和兴趣脱节的工作。他们成为流水线上的一环,很难从劳动中获得 Weil 所说的那种神圣感和成就感。工作不再是灵魂的表达,而仅仅是谋生的手段。
社交媒体看似拉近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实则创造了一种虚幻的连接。我们拥有数百个「好友」,却很少有真正理解和支持我们的知己。数字世界成为现实的替代品,却无法满足人类真正的精神需求。我们也不 care 谁才是真正的朋友,只顾着找和我们有一样标签的网友,通过对符号的虚伪共鸣排解孤独。
我们真的爱这个国家吗?大抵是爱着的,我想,我们确实常常为我祖辈传承下来的文化自豪,我深刻知道不断流的文明,是多么宝贵的财富。
但是我们又恨这个国家发生的种种。我们目之所及的是新闻里 5% 不到的失业率和我周围的「身边统计学」似乎完全没法匹配;我们看到的是理塘的小伙用不能理解的速度,得到了我们努力一生也追求不到的机会;我们看到的是神奇的 4+4 培养计划,能代替一个医学生辛苦努力的十余年光阴;还能看到有人一个耳环的价格,就能胜过我们大多数人辛劳半生的积蓄。
说起来,我有一部很喜欢的武侠主题的网文,名为《死人经》。整个故事的基调阴冷潮湿,大致剧情,是被灭门的顾家小少爷顾慎为的复仇故事。而这个以复仇为主题的故事,有一段剧情让我尤其难忘。
姜木然地望着空荡荡的出口,第一次生出叛逆的想法:命运或许就是不公平的。
“有时候,死亡是一种福气,活下来的人却要忍受更大的痛苦。”顾慎为说道,既不是恐吓,也不是安慰,这只是他对生活的总结。
“每个人都这么痛苦吗?”
姜不怨恨龙王,也不怨恨大雪山族人,没人对她不好,家乡的剑客们以她为荣,女人们则羡慕她的地位,所以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还会感到痛苦。龙王虽然冷酷无情,却是她唯一能够询问的人。
“每个人。”顾慎为停顿了一会又加上一句,“所以我们才会努力将痛苦转嫁到别人身上。”
姜呆呆地琢磨着龙王的话,从残忍之中体会到某些真理,她无法用语言表述,心思却如水晶一样透明。
现实社会没有刀光剑影的江湖,却同样充满了权力的争斗和无声的伤害。仇恨与痛苦,比武林中只多不少,甚至更加隐蔽,更加难以言说。
我有一个朋友,他的导师原本也是一位理想主义者。刚入行时,他总是第一个到实验室,最后一个离开。遇到学生的问题,他总是细致耐心地指导;工作分配时,他力求公平,甚至主动为团队成员争取更多资源。在学术会议上,他谦逊地把荣誉让给合作者。那时候的他,最常挂在嘴边的话是:「做科研,最重要的是诚实和热爱。」
可命运并未因此善待他。七年间,他的实验结果被更强势的同事抢走,论文署名总被无理要求更改。每次升职评优,他都与机会擦肩而过。长久的压抑和疲惫让他的眼神渐渐黯淡。直到有一年,实验室发生大变动,几个资历更老的前辈跳槽或退休,他机缘巧合成了新的话事人。刚开始,他还想维持理想主义,但不久便学会了「分蛋糕」——加自己的名字到学生的论文上,将好项目留给亲近的人,甚至帮忙申请一些与科研无关的横向课题赚外快。他性格中隐藏的坚硬部分被现实激发出来,变得冷漠而强势。曾经最厌恶的不公平,如今却成了他的日常手段。
「屠龙者终成龙」的故事,并不只发生在学术界。我还有一位朋友,他的前辈曾经是单纯的初入职场的女律师,也曾信誓旦旦地说绝不参与办公室的政治,对上司的剥削和同事的推诿深恶痛绝。可几年后,当她成为团队负责人,面对客户的逼单、上层的推责,她开始用曾经最讨厌的方式管理新人:加班成为常态,功劳据为己有,甚至在关键时刻甩锅给下属。
我也曾在书里读过一位曾经理想基层公务员的采访故事。最初上任时,经常自掏腰包帮村民修路,积极协调各部门为村里争取政策。但多年后,工程招标中,他终于顶不住人情和压力,第一次暗示亲戚公司「适当报价」。自那以后,他逐渐学会了「规矩」,在推杯换盏间成为了自己当年最鄙夷的那类人。
甚至在家庭中也不乏这种转变。有朋友小时候曾暗自发誓,绝不做父母那种动不动就呵斥孩子的家长。然而等到自己为人父母,面对生活压力和孩子的叛逆,也会忍不住用「大人的权威」压制孩子。事后他后悔懊恼,还在酒后和我倾诉,但是就是无法一次次被暴怒和叛逆冲昏头脑。
我想,大概每一个刚入大学的学生,既然选择了一个专业,并且决心将研究变成自己的职业,初衷里都多多少少有对真理的热爱和敬畏。但为什么走着走着,很多人会变成自己曾最讨厌的模样?
顾慎为所说:「每个人都痛苦,所以才会努力将痛苦转嫁到别人身上。」
江湖从未远去,只是换了一副面孔。仇恨和痛苦转嫁的逻辑也未曾变过,我们还看得到罪恶和仇恨在我们身边发生。
我们眼睁睁看着诸多不公和压迫,连我们身为普通人最后一点尊严也要被剥夺。我们是统计数据中最不起眼的脚注,难道要我们对这种东西所谓宏大叙事的东西产生共鸣吗?
难道,我们真的要在这样的社会,找到所谓的归属感吗?
不,我想,可能会有出路。当一个复杂的社会问题摆在我面前,我确实不具备能力帮所有人解决他。但是我想,我愿意分享我对抗的方式。也愿意分享那个我愿意扎根的地方。
我的失根
回顾第一个部分。
实际上,Weil 的需求思想对我来说意义重大。并不是因为我把她的观点和理论奉为圭臬,认为这种思想真的能整理我们的内在需求。而是我在整理上面那张图的过程中,我发现我思想的失衡。
还记得我刚刚整理的四对需求吗?
坦白来说,我认为我只渴望追求自由、平等、安全和私有财产,在这四个需求的对立需求上,我几乎没有思考过。
为什么我只关注需求树上的一侧,而对另一侧置之不顾?
如果我虚伪地编制一个借口,那就是,我连自己的生活都过不好了,我哪还有闲心去照顾别人。说得对,但是这个只是一个我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的借口。实际上,我很自私。我确实几乎没有从社会、家庭和他人的视角,站在他人的角度重新审视自己。
而 Weil 的思考对我来说确实是非常重要的拨乱反正。我站在一个「价值体系」评价自己的时候,我对自己进行无数的侧写。一方面,我傲慢地认为我可以替代这个价值体系,完成对别人的评价;另一方面,我的价值体系因何而起,由何而来,我自己往往会回避思考。
我诚恳地拷问自己,不难发现,我渴望追求的自由、平等、安全和私有财产,恰好构成了现代西方自由主义的核心价值体系。也就是说,我接受的现代教育,让我的价值观念更加趋同西方自由主义。
自由主义强调的都是个人权利优先。如果这种价值观念从个人上升到社会层面,当一个整个文明和国家在追求「自由」、「平等」、「安全」和「私有财产」,不难想象,文明很大可能会扼杀对他们有威胁的种族,不择手段,吞并其他的国家资源,恰如二战。在需求这棵树上畸形生长的欲望,到底会产生多大的破坏,这个恶果可能大家已经有目共睹。
而我自己发展带来的结果,确实让我自己再难自洽。
首先,是关于自由的悖论。我追求无限自由,但发现自由选择本身就是负担。没有约束的自由导致选择困难症和存在焦虑,也就是薇依所说的「自由过度导致对自由的厌倦」。
其次,是平等的困境。追求平等,但又希望在竞争中胜出;既要人人平等,又要个人卓越。那我这种既要又要的性格到底是怎么变态成这个样子的。
以及,我缺乏真正的归属感。
我越是渴望不受任何约束的自由,就越会本能地拒绝那些可能带来归属感的承诺和责任。结果是,我获得了表面上的自主权,却失去了真正的安全感——那种来自深度连接和相互依赖的内在安全。我像一个漂浮在太空中的宇航员,拥有了三百六十度的「自由」,却也因此失去了重力和方向。
而Weil所描述的健康状态恰恰相反。当我们愿意接受某种约束,无论是对家庭的责任、对朋友的承诺,还是对某种价值的坚持,这些看似的「束缚」反而成为了锚点。让我们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归属,也让我们通过承担责任获得了真正的价值感。这种由外而内的安全感,比任何物质保障都要来得深刻和持久。
当意识到这些问题的时候,在我凭借诚实自我拷打拿到这段答案的时候,我是沉默和流泪的。
我想家了。在离开家的这两三年的时间里,我很少想家。我坦白我的无情和孤僻,我承认我的冷漠和疏离。我很难坦白和阐述我和我父母之间的种种,但是我也是第一次主动试着沟通。我试着去解决问题,去接纳我和我父母的经历。
我一遍遍思考,我和每一位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之间的关系:我的爷爷奶奶生日是哪天,我上一次和我表弟聊天是什么时候,我表妹读几年级了,以及,这些问题,都答不上来的我,还算这个家庭的一分子吗?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然后,我开始打电话。给父母,给姐姐。我想到许多很坏的事情,关于时间,关于离别,关于那些他们和我剩下的时间还有多少。我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我很无助,但是我不再逃避了。
我想朋友了。所以我会在 2024 年初尝试了诸多改变,变得像个人,变得像自己。变得比以前善良一点点,也温柔一点点。过去的一年里,我想我也确实成长了很多,最终有能力写出我在 Camelot 山脚下的宣言。
我本可以过得更自私点,也更轻松点。自己打打游戏,看看小说,也是一种过法。但是我想接受这些麻烦的事情。我擅长帮别人处理麻烦,而我也想浪费自己的时间。因为在这样的消磨中,我感觉自己,开始像个社会动物。
我也想谈恋爱了。之所以写在五月的尾巴,也是在这个五月初夏,我收到了一束花。有了花的地方,总能变得像个家。我一直觉得这个事情对我来说过于魔幻。而这段故事的起点,恰好是我刚刚觉得自己的垃圾性格,稍稍有所改进的那段时间。
从这个网站的第一篇文章开始,我想我身上的自厌是无法掩饰的,孤僻和忧郁也是藏不住的。我本以为我会很讨厌阳光乐观的人。直到我真的遇到了一个这样的性格的人。而且,是知道我一身坏毛病,还能接纳我的人。这段关系的起点完全是偶然,我本想着就随便认识一下,事后可能推脱。但是我确实发现自己会被一些微妙难言的性格所吸引,而我确实没办法自己骗自己。
于是,我怀揣这思念,重新审视了我身边的每一个人,和我的种种过往。
说起来,前些天观看了动画《浮生一戏》,让我有了许多感触。动画的简介中提到了这样的一句歌词:「潮流已与我们了无关系」。「潮流」也好,「主流大众」也好,甚至是所谓的「大多数」也好,他们确实可以和我们了无关系了。
尽管我们憎恶和痛恨的东西是不公,而不是潮流;是以权谋私,而不是主流大众。
我也知道,我刚刚说的诸多例子都是个例,不要把个人行为上升到群体、社会甚至是国家。
但是在一个谣言传播不需要成本,通过网络作恶不需要代价,在一个普通人的苦难不被同情反被消费时代。转嫁痛苦,真的很简单。
现代化带来了原子化和个体化,让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更加疏离。但与此同时,我们也获得了拒绝随波逐流、接纳少数身份的权利。在面对现代社会带来的孤独时,我们不必再勉强自己迎合外界的期望,或是苦心经营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人设」,更不必强迫自己融入那些本不喜欢、却不得不接受的宗族和社会关系。相比之下,我们完全可以选择扎根在更小的群体或个人的世界里,安放自己的心灵。毕竟,吾心安处即故乡。
这是我的选择和解法,我开始回归那个名为生活的地方。如同我的精神导师陀思妥耶夫斯基所写:「要爱生活本身,胜于爱生活的意义。」
我扎根的东西,是我经营的生活。也是我,和每一个我爱着的人的关系。尽管人与人几乎所有的痛苦,都来自于和他人之间的关系。但是这些带着痛苦和挣扎的东西,编制了我们的根系。我想这种东西,允许我的后盾坚强有力,支持我拥抱灿烂的星空。
结语
「大风起兮,蕙草离离」。在这个大风吹拂的时代,我们每个人如同蕙草一般摇曳,甚至不知道自己明天醒来会身处何方。在美国的朋友签证随时会被吊销;在国内的朋友正在经历频繁的人事变动,挣扎着不被裁员,被迫一年换了三所城市;在英国的我一旦毕业,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找一份合适的工作。
但是扎根可以很简单,我们不需要抱着沉重的价值把我们扎根在所谓家国情怀里,也不要抱着严肃的政治信仰,道德哲学。爱月升日落,爱云卷云舒,爱身边的人,爱你我拼劲全力还在经营的生活本身,尽管,它现在可能确实不够如意,但是你我还在活着拼搏。这一点本身就已经足够伟大了。
如果说,整本书对我最有用的部分是什么,我想,应该不是所谓的战时法国众生相,也不是所谓各种对人内在需求的深度挖掘。而是如何让我找到归属的扎根方法。扎根不是逃避世界,而是更深入地参与世界;不是拒绝变化,而是在变化中保持核心;不是孤立自守,而是更真实地与他人、与传统、与自然、与精神价值建立联系。
最后的最后,是我书评的一贯传统吧,向作者致敬。
向伟大的 Weil 女士致敬,您的思想,在 2025 年,依旧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