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03-25 爱丁堡 Scottish Storytelling Center,古老的石墙与街道见证了无数故事的流转。

BGM:夜海的秘密

麦家老师来了这座古朴的城市,给我们说了一段故事。

问、答

故事在爱丁堡,一个旧书店里的剧场上发生。昏暗的剧场里,聚光灯只落在台上的三个座椅上。

这里有采访的教授,有被采访的作家,还有一名翻译。这个关于故事的故事,被我在第二排、第四列的座位上记录。

背景板上的故事

采访者轻轻咳嗽,主持人介绍了三位主角,在掌声起落中,采访开始。

第一段讨论,关于背景。在麦家老师的作品中,有一些东西,譬如山海,浙南村落。这些为什么要放在故事的背景板上?用到的比喻和隐喻有哪些?动物在其中又是什么呢?

说起来,这个问题我自己也是好奇的。我经常读到一个说法,「描述和描写之间有天壤之别」,但是具体怎么落实到写作上,我自己需要一个答案。在《镜与灯》中,艾布拉姆斯有这样一个论述:心灵既是"镜",反映外界;也是"灯",照亮所感知的事物。这些东西终究会落在任务的塑造上。试想一个画面,如果「上校」的故事发生在老旧的拆迁小区里,恐怕读起来完全是另一种不同的味道。读不到闽南特有的所谓乡土气息。而这种所谓乡土气息,能让我能读到,它对人物塑造的影响。我思考,有没有可能,不是乡村中诞生了上校,而是上校这样的人,选择了这样的乡土环境。

不过,这些不重要。

麦老师的答案很直接,也出乎我意料。他作为一个来了爱丁堡很多次的人,他知道这里的也是一个有山、有城、有故事的地方。在传说中,爱丁堡是亚瑟王的圣城 Camelot 所在之处,尽管这里没有怪力乱神,但是也有故事的存在。

这个世界上,我们先有了地球,之后有了山,山上有了人。在我们祖辈海茹毛饮血的时代,他们为了度过孤独和恐怖的夜,试着用幻想和符号去对抗,从而传播了一个个故事,有了一代代讲故事的人。

这些传说和故事支持了夜晚的魂,叙事故事的人把薪火代代相传。

说故事的人

故事继承自黑夜,从泪水和孤独中产生。这里麦老师的身份进行了更迭,从作家的身份,变得更加纯粹。今晚台上,其实只有一个讲故事的人了。翻译老师,是两种语言的更替,而提问者本身,是故事另一个视角的观察者。

在这一刻,我不禁想起另一位中国「讲故事的人」——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莫言。2012年,当莫言在斯德哥尔摩发表他那篇著名的《讲故事的人》诺贝尔演讲时,他曾回忆儿时在故乡高密东北乡听老人们讲故事的场景。那些故事支持了他的写作,也支起了他的童年。让他成了一个迷恋故事的孩子,醉心地聆听着人们的讲述。培养了一个绝对的有神论者。而带着故事的孩子对抗了黑夜。

麦家与莫言,两位来自不同地域却同样深谙讲述艺术的中国作家,都将故事的源头追溯到夜晚的幻想。作为黑夜之子的故事本身,成为人类最早的精神武器。

故事其实大部分「出身草莽」,麦家老师也说,其实所谓高手,大都在民间。普通人的叙述和自我表达的冲动往往最为真实动人。我想,在他成长的村庄里,在他的童年里,可能不一定有教授和学者,但讲故事的能力却在那里代代相传。最好的故事不是从书本里学来的,而是从生活中提炼出来的。

作为一个故事本身,《人生海海》无疑是一个悲剧。但这个故事切切实实不是为了苦难而苦难。在中国现当代文学中,苦难常被过度聚焦,仿佛不谈苦难就不是严肃文学。典型的例子是格非老师的江南三部曲,亦或者是《平凡的世界》,我认可苦难,但是我不认可这些苦难里面有一些强迫性的部分。(叠个甲,这两本书的文学性和可读性非常优秀,至今都是我优秀的写作学习对象,不过我没有那么喜欢这两本书里面的故事)

余华在《活着》中通过福贵的一生展现了中国几十年的历史变迁,那些苦难不是为了引人垂泪,而是为了展示生命的韧性。老舍笔下的祥子从充满希望到最终堕落,也不仅仅是个人悲剧,而是时代的缩影。这些苦难真实且具备穿透力,然而我想看到并不是在一次次苦难中,增长和滋生的麻木,和最终走向堕落的无奈。

但是我想找一个战士。

《人生海海》,为我提供了一个具备昂扬美学的战士。虽然很多评论认为,麦家老师的作品其实是介于通俗小说和严肃文学夹缝中的作品,但是我愿意称之为文学。毕竟,真正的文学应该是在描绘苦难之后,指向某种超越或救赎。

(是吧,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哈哈。)

写故事的小说家

而作为讲故事的人,麦老师进一步特化了自己的身份定位——小说家。

当谈到创作过程时,麦家分享了他的方法论。

「调研是必要的,」他说,「包括大量阅读和采访。」但有趣的是,他并未提及「体验」这个环节,其实这和我尝试中所谓作家的「采风」似乎有一些出入。这里我持一定的保留想法,我也会更加敬佩麦家老师的过往经历,和他自身具备的想象力。

我的理解中,创作是一种构造。来自作家对生活的理解和背景经验的解构。在参加活动前,其实设想了一个场景:如何在不曾亲身经历特工生活的情况下,创造出如此真实的特工世界。

想象力不是凭空捏造,而是基于已知重构未知。我想麦家老师可能从未当过特工,但他理解秘密、背叛、忠诚这些人类基本情感。通过对历史文献的研究,对真实特工故事的了解,加上对人性的洞察,是能够构建一个令人信服的特工世界。

就像海明威的「冰山理论」——真正重要的故事大部分隐藏在水面之下,好的小说就像冰山,读者看到的情节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真正支撑故事的是作者对人性和世界的理解。这些理解往往不直接表达,而是通过人物的行动和选择隐晦地呈现。包括前面提到的「房间里的大象」:那些故事中的背景板,和象征这各种意义的动物。闽南村落的闷热潮湿的气息也好,暗示九死一生的猫也好,将这些东西跃然纸上的能力,是冰山下多年的底蕴和积累。

可能也是麦家老师在采访中所言,多年来的日记创作支持了他的写作。想想我的日记吧,有点过于杀伐暴戾了。我这个习惯确实要改改。天天把求而不得的幻想塞到日记里,日记都快变成诗歌集和爽文小说了。

不过,小说作为故事的载体,其实是虚构和非虚构的交织。创作者在创作的时候应该如何协调呢?

面对这个问题,其实麦老师举的例子深得我心。非虚构作品多如繁星,哪怕把故事限定在巴黎这个舞台上,也数不胜数。但其中最负盛名的一本却是作者在离开此地将近 40 年后才开始动笔的——海明威的《流动的盛宴》。有一丝印象派风格的「现实」为非虚构的「现实」。

我这么多年一直用 Galano(《老人与海》中第一条鲨鱼的名字) 命名我手机热点的名称,是有些原因的。有一些东西能给我持续燃烧的力量,这些东西,用我的话说,可能是「我的热爱和信仰不死,我即永生」,用海明威的话说,可能是他《高贵的真实》中所说的「真实感」,也可能是麦老师今天所提到的「在虚构中构建的理性和感动」。但是不论是「热爱」也好,「真实」也好,「感动」也好,都是我的力量;我附和《以梦为马》的宣言,但是我想喊得更大声点,诸位作为文字本身,必将给我带来胜利。

藏在故事里的英雄主义

尽管罗兰巴特经常提到所谓「作者已死」的观念,但是作为一个读者。我不希望自己成为一个冷漠的读书人。我希望用热诚和好奇面对作家,是什么经历和过往,才能锻造自己的文字呢?

采访者和我一样好奇,问起了麦老师的创作经历。

我好奇,是因为这个问题,和我自己的创作经历息息相关。

庄子中有一句话叫「白玉不毁,孰为珪璋。」原话说的大概是窑炉中的素胚的打造。工匠持斧凿玉时,碎屑纷飞,但却也分毫不伤器物本质,这种兼具伤害和保护,破坏与创造的矛盾感。让我第一次意识到写作的感觉——我将文字从我的灵魂中叩打下来,落在纸上,也算是另一种形式的自我雕刻吧。

如果用现代些的视角解读这个观点,说的,恰恰是我追寻的两个过程:「自我解构」和「自我重构」。所以我一方面伤害自己,磨砺自己,让自己走遍大江南北,最终流放到了爱丁堡这座城市;另一方面我高强度进行创作和思考,让我雕刻自己不成熟的脑,锻炼不柔韧的心脏。(额,毕竟我还是偶尔看到琼瑶小说、虐恋文会忍不住流泪的敏感性读者。)

麦家老师在开始回答之前,强调了他的身份:讲故事的人。之后,说了一个半真半假的故事:

「很多年来,我反复梦见一只黑鸟的大鸟。在歌唱,在飞行。我的童年破碎,不幸,被霸凌和欺辱,有特殊年代的烙印。我渴望有一只两米多宽的黑色大鸟能拯救我,把我从窗口叼走。」

孤独、失眠、恐惧是故事的底色,这样的精神锻造了麦家老师。这只黑鸟没有带走麦家老师童年的悲伤,但是给了他对抗的勇气和信仰。在一个一个痛苦凝结成露水的夜晚,溢出的痛苦从眼眶中流下,蒸发。模拟情感的难度在于痛觉和惯性,要能承担得起角色的苦痛,也要抛得下自身经历带来的思维惯性,这样的作家才能打动读者。而麦家老师这种特殊的童年幻想,这场持续两三年的黑鸟之梦,塑造了一个有想象力的灵魂。

梦是无意识的讲述者,它用象征和隐喻向我们传递那些清醒状态下无法理解的信息。

这只黑鸟,在后来的人生中成为故事的主角。附身在「黄依依」身上,也附身在「上校」身上。现实中的英雄,拯救麦老师的英雄没有出现。所以他模仿英雄,也在故事里创作了英雄。

至此,这个故事是否真实已经不再重要。这次的专访,这个关于故事的故事,在这里落下帷幕。

之后嘛,还讨论了一些影视剧的话题,我确实没看过这些电影啦。所以引用一下我床头画像那位大哥的名言:「凡是不可说的,就该保持沉默。」

生命是故事的内禀属性

好了,读到这里可以切歌了:

今天的会场,其实特别有意思。说起来是我第二次来 Storytelling Center。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但不是每个人都能讲好故事。讲故事是一门技艺,就像莫言在他的诺贝尔演讲中所说,是从祖先那里继承下来的古老天赋。我们不需要刻意创造戏剧性,因为生活本身就充满戏剧性。

在回去路上我一直在想,道法三千六百门,人人各执一苗根。为什么好书千百本,偏偏我带这一本?(其实还带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白痴》,不过中文作家确实只带了麦家老师)。

我眼里什么是好的故事

我是怎么评价好故事的。作为一个非科班出身的读者,我很暴力也很主观。我的文学批评体系大量参照《文心雕龙》的精神。「语言要素」、「描写张力」、「有效信息比例」与「潜在信息挖掘」四个维度形成了我的评价框架。

文学之美首先体现在语言要素的巧妙构筑上。当作家运用特定的修辞、精准的类比或恰到好处的引用时,便能在读者心中激起独特的美学涟漪。苏轼「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这样的句子,堪称「零帧起手」——一句话便将情绪、环境与意象全方位拉至巅峰。这种语言的韵律优雅与爆发力,是我心中文笔第一的缘由。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某些网文如《尘缘》虽有极高的文字水平和文学素养,有大漠孤烟,有昆仑巍巍,但其华丽辞藻更多是为了炫技,而非为故事服务。

描写张力则是通过细节刻画与记录创造的视觉冲击与感官共鸣。同是苏轼「但远山长,云山乱,晓山青」的简练一句,已足以让山的镜头感、画面感和色觉直接爆发。同样,圣埃克苏佩里《夜航》中从金属的质感和仪表盘的荧光入手,描绘出的不仅是物理现实,更是内心世界的投影。他不会简单直白地写「我一个人在天上开飞机,飞机操纵杆冰冷,但是我很勇敢」,而是让我们体会「是什么样的冰冷;这种冰冷我想克服吗?为什么想克服?怎么克服?」通过这种细腻的感官描写,文字超越了自身,成为触发读者情感与思考的催化剂。

文学最为深邃的魅力或许在于潜在信息的挖掘能力。圣埃克苏佩里的《夜航》从金属的冰冷质感写起,一层层深入到人类的孤独与勇气。这种表达不是空洞的,而是建立在具体文字基础上的哲思探索。他适当留白,让读者跟随他的逻辑链条,最终抵达深刻的人生思考。

上述的四个要素,很巧,《人生海海》全部做到了,虽然每一项都不是出类拔萃的水平,但是全方面能落实的作品确实屈指可数,且是为数不多的 80 分以上的六边形战士。我也会认真写完我对这本书的书评。(最近书评档期太满了,还有十多本没写,最近要高强度加班了)

这本书,有一个不服输的男人的传奇一声,有浙南乡土的泥土气息,有战争,有革命,有几代人的潮起潮落。这个故事处处不写尊严、牺牲、宽恕;但是有个人把这些看得比命还重,即便疯了,也算是疯得有尊严。何况这本书的上校,除了法庭那出戏之外,自始至终都践行了我认可的昂扬美学。而这种昂扬的生命力带给了作品中的诸多配角,生命力让他们坚强,也让他们会爱。

我觉得什么是年轻人的故事

作为一个流浪过和漂泊过的孩子,我在临近 25 岁的时候,请教了麦老师一个年轻人的问题:

您在二十多岁的时候,读了什么书。

麦老师讨论了很多,讨论了他丰富的阅读经历。但是,最终选择了影响他创作的一本书,这本书鼓励他开始进行创作。这本书,也是我漂泊在外的第一个秋天,重新捡起再读的书——杰罗姆·大卫·塞林格《麦田里的守望者》。

2023 年的秋天,我离开中国的时候,我的日记抄下了梳理的这段话:

我不在乎是悲伤的离别还是不痛快的离别,只要是离开一个地方,我总希望离开的时候,自己心中有数。要不然,我心里就会更加难受。

不论是书里的叛逆也好、爱恨也好、离别也好。这些东西切切实实烙印在我的灵魂上。麦老师的这个答案,和我的审美,极度契合。

不过嘛,作为年轻人啦,也有自己的喜好。不论是麦家老师提到的杰罗姆·大卫·塞林格也好,还是弗吉尼亚·伍尔夫也好,对我来说还是太温柔了。

我当然要说最让我震撼的,是今何在的《悟空传》,其中「我要这天,再遮不住我眼,要这地,再埋不了我心」的台词,展现了一种超越文字的生命热情与信仰追求。这种爆发的生命力在中式文学表达中实属罕见。这是一本非常极端的书,是情绪爆发到 200 分,而剧情逻辑等很多维度,接近不及格的书。也有大量的人批评他愤青。但是我认为这就是属于我这代年轻人的文学。毕竟,当初小学时候,那些一个个长大要当宇航员、要当科学家的小孩嘛,可能都已经变了。但是我还是想看到有一只满怀热爱的猴,热爱着西行路,热爱这东海水,热爱花果山,热爱八十一难。只要他热爱不死,躯体就不死。我被现实打得七荤八素就得了,现在怀里可能只剩纹银半两,杂书几本,能不能从文字里借给我点宽恕,让我最后一点热爱,不要死得那么快。这个角度看,《悟空传》是属于我,可能也属于我这一代人独有的激昂艺术。

同样,在探寻信仰的文学作品中,黑塞的《悉达多》与《悟空传》并立于我心中的巅峰。《悟空传》讲述的是「生我何用,不能欢笑,灭我何用,不减狂骄」的故事;《悉达多》则探讨「什么样的信仰才能扶持一个灵魂在生命的长河里不迷失」。尽管有文化背景的差异,《悉达多》中佛在水中倒影里读到「众生相」的那一刻,让我感受到一种贯穿精神的美学。黑塞把我的脑袋按到书里面,让我好开了眼,看到了什么叫循环,什么叫因果啊。踏上寻求之路的那一刻,我们已同时站在起点与终点。这本书的另一个名字,叫《流浪者之歌》。这首精神之歌,我认为属于每一个留学路上学子,也属于人生漫漫长路的每个赶路人。

说了这么多,故事不仅是我们理解世界的方式,也是我们理解自己的方式。每一个真实的故事,都是对生命本质的探索。

有的作家不遗余力,在虚构的世界里创造真实,给我们感动;也有作家带上面具,在真实的故事里,把自己编程虚假,给我们震撼。但不论怎么说,感谢诸位的故事,让我的 25 岁很充实。

回到这个小结的开头,我的美学构建的起点,是文心雕龙。而这个故事落下帷幕,我也希望落在文心雕龙上。

结束的时候,送了我的礼物,我摘了《文心雕龙》四十八《知音》的一句话:

「世远莫见其面,觇文辄见其心。」

献给一个我这辈子没指望能见上一面的小说家。

结语

总之,我今晚思考了很多,想了很多。重新想了想,到底什么是好故事。你我都是人生故事的作者,而生活这个故事,是我不想辜负的作品。

最后嘛,随便写点东西聊聊,我热爱什么?

那大抵是我第一次读黑格尔时,
被所谓的精神、知性,感动到热泪盈眶;
是我带着《悟空传》南下深圳时,
胸腔里面跳动的热血激昂;
是我在《海伯利安》里看安迪密恩孤身流浪,
脑海中飞船爆发的不屈回响;
是《卡门》里怀着热爱的吉卜赛女郎;
是《巴黎圣母院》艾斯梅拉达在温暖中消亡;
是《雪中悍刀行》里徐凤年孤身下北莽;
也是《神雕侠侣》里郭靖守襄阳。

哦,
也包括那只叫乔纳森的海鸥,
那条叫巴克的狗,
最后在闽南小村里,我回眸,
看到一个叫上校的老头;
他有过一场,燃烧了一辈子的战斗。

我信仰有生命味道的故事,
热爱可以被点燃的文字,
生命本身,就是故事最好的内禀属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