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故事,是我献给《重返未来 1999》中,我最喜爱的角色马库斯的前传剧情补全。
这是一个关于光的故事。
第一章:雾中的岛屿
北大西洋的风总是带着盐的味道,它们从外赫布里底群岛的礁石间穿过,低沉地呜咽着。
1912 年 8 月 7 日,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试图穿透厚重的海雾时,一艘小船正摇摇晃晃地驶向弗兰南群岛。
马库斯紧紧抓着船舷,她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这不是她第一次出海,但弗兰南群岛周围的海域总是格外凶险。苏格兰的水手们传唱着无数关于这片海域的神话和传说,关于掀起暗流的黑鲸,和引人驶向错误航向的海妖。
「小姐,我们快到了。」船长的声音从浓雾中传来,带着苏格兰高地特有的口音,「你确定要在这儿下船吗?这岛上……不太对劲,很多年都没人来过这儿了,况且岛上出过那件事……」
马库斯点了点头,她的手按在怀里那个沉重的皮箱上。里面装着她的全部家当:两支笔,两瓶墨水,一叠稿纸,还有从罗马尼亚孤儿院带出来的唯一一本书:《关于灯塔的保养技术》,她觉得自己肯定能用上这本。
「我就是去调查这件事的。」她说,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格外单薄。
船长叹了口气:「那边的木屋原本是给守塔员住的,里面应该还有些基本家具。补给船每两周来一次。由于天气,下次的船会提前几天。要是有急事,灯塔顶上有信号弹。」他顿了顿,「不过小姐,我得提醒你,几年前有个说要去调查的记者,第三天就吓得跑回来了。」
当小船终于靠岸时,马库斯看到了那座灯塔。艾琳·莫尔灯塔像一根苍白的手指,直直地指向阴霾的天空。令人惊异的是,有传闻说,塔顶的灯至今还在发光。尽管按照记录,这里已经十二年无人看守,但在风雨交加的夜晚,经过此地的水手都表示,他们确确实实在十几海里外都清楚地看见这儿的灯光。
马库斯深吸一口气,踏上了布满苔藓的石阶。每一步都发出空洞的回响,仿佛整座岛屿都是空心的。当她推开灯塔的大门时,一股奇异的温暖扑面而来。
屋里很安静。马库斯环顾四周,壁炉里居然还有余温,就好像有人刚刚离开。
她放下皮箱,走到桌边。桌面一尘不染。
「这不可能……太干净了」她喃喃自语。
就在她伸手想要触碰那只茶杯时,身后突然传来叹气的声音。马库斯猛地转身,看到一个半透明的身影正坐在壁炉边的摇椅上,手里拿着烟斗。她惊讶地捂住了嘴巴,轻声叫了出来,瞪大眼睛看着摇椅上的人。
那是个留着胡须的老人,他也在同一时刻看到了她。听到了马库斯的叫声,他也吓了一跳,烟斗从他手中滑落,穿过椅子掉在地上,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两人就这样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话来。
「杜卡特!」另一个声音从楼梯上传来,「你看到我的航海日志了吗?我发誓刚才还……」
一个年轻人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他瞪大眼睛来回扫视着面前的两人,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她……她在看着我们?」年轻人结结巴巴地说。
「我想是的。」杜卡特缓缓站起身,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
「什么?谁在看着我们?」第三个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带着些许不耐烦,「马歇尔,你又在胡说八……」
当第三个幽灵——一个面色阴郁的中年人——走进客厅时,目光有和马库斯对上了。一瞬间,整个房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马库斯咽了咽口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你们是……1900年失踪的守塔员?」
三个幽灵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幽灵也需要呼吸的话。
「她真的能看见我们!」那个看起来最年轻的幽灵,马歇尔,激动得在原地蹦了起来,「天啊!十二年了!整整十二年没有活人能看见我们!」
「冷静点,小子。」杜卡特按住激动的马歇尔,但他颤抖的声音暴露了内心的不平静。他转向马库斯,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请原谅我们的失态,小姐。我是托马斯·杜卡特,这位过于兴奋的年轻人是詹姆斯·马歇尔,那位是威廉·唐纳德。」
「我叫马库斯。」她说,惊讶于自己的镇定,「我来这里是为了调查和记录……关于弗兰南群岛的真相。」
「真相?」唐纳德发出一声冷笑,「小姑娘,你确定你想知道真相?有些事情,知道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唐纳德!」杜卡特温和地责备道,「别吓唬小姑娘。」
马歇尔已经飘到马库斯面前,围着她转圈:「你真的要写我们的故事?你会告诉外面的人,我们不是逃兵,不是懦夫?」
「如果你们愿意告诉我的话。」马库斯说着,从皮箱里取出纸笔。
这三个幽灵,似乎和她小时候在福利院见过的约翰叔叔很像,他也是一个非常非常可爱温柔的幽灵。马库斯对这座岛的恐惧和陌生也渐渐消散,这里似乎也没有那么糟。
三个幽灵交换着眼神。窗外,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均匀的节奏。
「那是 1900 年 9 月 17 日。」杜卡特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一切都从我们登上这座岛屿开始……」
第二章:墨水与迷雾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马库斯渐渐适应了与三个幽灵共处一室的生活。
每天早上,她都会被马歇尔的歌声吵醒。这个永远长不大的年轻人,总在黎明时分唱起苏格兰的民谣。杜卡特会在壁炉边读他那本永远翻不完的航海日志,偶尔抬头慈爱地看看大家。唐纳德则总是站在窗边,凝视着大海,仿佛在等待什么。
「小马库斯,过来。」一天下午,杜卡特招手叫她,「我想给你看样东西。」
他飘到一个老旧的柜子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
马库斯照做了,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张,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这是我们出事前一周的日志。」杜卡特说,「官方说只找到了一部分,但实际上……」
马库斯仔细阅读着。
「12 月 12 日:海面异常平静。12 月 13 日:岛上的石头阵列发出奇怪的嗡鸣声。12 月 14 日:马歇尔说他看到海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等等,」马库斯抬起头,「这些内容和官方公布的完全不同。」
「因为他们没发现最后这一部分日志文件。」唐纳德从窗边转过身,「或者说,就算他们发现了,也根本不相信这些。」
马歇尔蹦蹦跳跳地凑过来:「给她讲讲那天晚上的事吧!我保证,比任何小说都精彩!」
于是,在接下来的几周里,马库斯听到了三个版本的「真相」。
杜卡特的版本温和而克制。在那天晚上,暴风雨来临前,灯塔的光突然变了颜色。他们试图修理,但那光芒似乎有了自己的意识,雨夜中的光线形成特殊的波动,对他们三人进行了催眠。
马歇尔的版本充满戏剧性。他一直重复着强调,他看到海里爬上来一个巨大的怪物!它的眼睛像灯笼,触手比船桅还粗!他们英勇战斗,最后同归于尽!
而唐纳德的版本却阴冷而诡异。岛上的石头是某种古老仪式的一部分。那天晚上,仪式被意外激活,他们被卷入了一个法阵之中,无数海洋生物和海边的魔精登上海岸线一起吟唱古老的歌谣,之后他们就失去了意识。可能被登岛的生物拖到了海里。
马库斯认真记录着每一个细节,尽管她知道这些版本相互矛盾。奇怪的是,她觉得它们可能都是真的……只是从不同角度看到的同一个事件。
一天晚上,当马库斯正在整理笔记时,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灯塔的光……为什么还在亮着?」
三个幽灵交换着眼神,最后杜卡特开口了:「我们也不太明白。但只要我们在灯塔里,它就会发光。」
「在暴风雨的夜晚,」马歇尔补充道,「我们会到塔顶去。」
「为什么?」马库斯问。
唐纳德的声音很轻:「因为……总得有人为迷途的船只照亮方向。这是守塔员的职责。」
「即使已经死了?」
「尤其是死了之后。」杜卡特说,「我们可能永远无法离开这里,但至少可以确保没有人会因为黑暗而迷失在这片海域。」
马库斯被深深打动了。随后的日子里,她开始向《白日梦邮报》投稿。最初的几篇文章反响不错,读者们被这座神秘岛屿的氛围深深吸引,对三个守塔人的故事也非常好奇。编辑丹尼希女士在回信中写道:
「亲爱的马库斯小姐,您的文笔细腻而富有诗意。请继续您的创作,我们的读者都在期待……」
但随着连载的深入,读者们的好奇心变成了迫切的渴求。他们想知道「真相」,关于那一天的真相,三个守塔员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是马库斯也不知道。
压力越来越大,她开始失眠,读者逼着她做出选择。她真的不知道,那一天夜里的真相到底是什么,杜卡特、马歇尔和唐纳德各执一词。即便是自己想写,也不知道到底应该采用哪一个版本,况且……自己一直都有选择困难症,在没有确切的证据时,她总是这样拿不定主意。
「你最近看起来很烦恼啊,小马库斯。」一天晚上,杜卡特坐到她身边——嗯,幽灵式的「坐」,就是飘浮在椅子上方几英寸的地方。
「我不知道……不知道该怎么写你们的故事。」马库斯坦白道,「读者想要答案,但我能给他们什么嘛?总不能是三个相互矛盾的版本呀?」
杜卡特沉思片刻:「孩子,也许矛盾本身就是答案。」
「嗯……唉?什么意思,杜卡特叔叔?」
「你看,」他指向窗外的灯塔光芒,「同样的灯塔,水手看到的是希望,迷途者看到的是方向,而我们却在光芒的起点,我们永远也看不见这道光穿透雾气和夜空的光柱。所以你说,哪个才是真相呢?」
马库斯若有所思。她模仿着杜卡特的话,含糊地写下了改变一切的第十五节。
第三章:退稿信
春天的弗兰南群岛笼罩在薄雾中,就像披着一层轻纱。马库斯已经在这里住了半年,和三个幽灵相处得像一家人。
这天早上,补给船带来了一大包信件。马歇尔兴奋地在空中翻跟斗:「看!这次有三十多封!我们出名了!」
但当马库斯看到那个印着《白日梦邮报》官方标志的厚信封时,心里涌起不祥的预感。来信多得似乎不合常理。
她的手微微发抖地拆开信封。
「我们很遗憾地通知您……」
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就连一向活泼的马歇尔也停止了飘动。
马库斯深吸一口气,继续读道:「鉴于读者的强烈要求,我们希望您能在下一期中明确揭示三位守塔员的失踪真相。读者们期待的不是含糊其辞的氛围描写,而是确凿的答案……」
信纸从她手中滑落。
「他们想要真相。」马库斯喃喃道。
「那就给他们啊!」马歇尔立刻嚷起来,「告诉他们我们在这里!告诉他们关于那个恐怖的夜晚!」
「然后被当成疯子?」唐纳德冷冷地说,「醒醒吧,小子。普通人看不见我们,他们只会觉得她在胡编乱造。」
岛上有史以来最激烈地争论开始了。三个幽灵各执己见,吵得不可开交。马库斯感到头要炸开了。
最后,她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把三个版本都写进文章,让读者自己判断。
而一周后,灾难降临了。
愤怒的读者来信如潮水般涌来:「骗子!」、「我们要的是真相,不是三个疯子的胡言乱语!」、「退订!」
最致命的,是报社丹尼希女士的信:「读者们冲进了出版社,要求退款。如果您不能在下期给出明确答案,恐怕……」
马库斯瘫坐在地上。
「都是我的错……我们害了小马库斯。」杜卡特自责道。
「不,是我太冲动了……」马歇尔低着头。
「我早就说过,真相太沉重……」唐纳德叹息。
就在这片愁云惨淡中,敲门声响起。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灰白格子制服的男人,一脸官僚的傲慢:「马库斯女士?我是圣洛夫基金会的调查员,负责埃利安锡尔区域的神秘学家登记与注册。」
随后的半小时如同受刑。这个男人喋喋不休地讲着外面世界的精彩:爱丁堡的艺术节、高地运动会。炫耀着基金会的资源和地位。他建议马库斯离开这座偏僻的岛屿,加入基金会,去追求更大的舞台。
「但是……我有一些个人理想希望在岛上实现。」马库斯颤巍巍地说。
「小姐,您的理想是什么?」调查员傲慢地问。
马库斯鼓起勇气:「我希望能让更多人了解弗兰南群岛,能对神秘学世界不再陌生,能……让人类与神秘学家相互理解。或者……」
「很远大的理想。」调查员轻蔑地笑了笑,打断了马库斯,「但在这座小岛上,您永远无法实现它。加入基金会吧,那里有世界各地的书籍和资源。」
他留下一封空白的申请信,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马库斯颓然坐下,感觉整个人都被掏空了。她的写作失败了,读者们愤怒了,连基金会都在嘲笑她的渺小……她的梦想到底算是什么呢,她想要连接两个世界的理想,就这样破碎了……
毕竟,自己连把三个幽灵叔叔的故事带到世人面前的能力都没有……
第四章:二次到访
几天后,敲门声再次响起。
马库斯缩在椅子里,没有动。她已经三天没有好好吃饭,稿纸散落一地,墨水瓶倒在桌上也懒得扶起,留下一片漆黑的污渍。就像她现在的心情一样。
「笃笃笃」,敲门声又响了一遍,礼貌而坚持。
「走开……」马库斯小声嘟囔着,把毯子拉过头顶。
她不想见任何人。不想再听到任何关于「基金会的美好前景」或者「离开这座破岛」的建议。她只想躲在这里,和她的三个幽灵朋友一起,假装外面的世界不存在就好。
「马库斯女士,我知道您在里面。」一个女声隔着门传来,平静而温和,「我是格雷塔·霍夫曼。」
又是基金会的人。马库斯咬着嘴唇,更用力地抱紧了膝盖。为什么他们就不能放过她?她已经够失败了,难道还要再来一次羞辱吗?
「我读过您的《弗兰南群岛史》。」
这句话让马库斯的动作顿住了。
她说的,不是「我来登记您的信息」,也不是「基金会邀请您加入」,而是——「我读过您的作品」?
马库斯慢慢放下毯子,透过窗户的缝隙偷偷往外看。门外站着一位穿着同样灰白制服的女性,但她的站姿很放松,没有前一位调查员的傲慢。她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天啊,那是刊登着《弗兰南群岛史》的《白日梦邮报》!
「如果您不想开门,我可以在这里说。」霍夫曼继续道,声音里没有一丝不耐烦,「我特别喜欢您写的第七节,关于灯塔在雾夜中的描写。‘光芒像是有了生命,在浓雾中呼吸着闪烁’——这个比喻很美。」
马库斯的眼眶突然湿了。多久了……?多久没有人真正地谈论她的文字,而不是讨论故事的商业价值,或者,指责她是个骗子?
她站起身,腿有些发软。三个幽灵担忧地看着她。
「马库斯,你……」马歇尔小声说。
「我没事的。」马库斯摇摇头,深吸一口气,「这次让我自己来。」
她理了理凌乱的头发,擦掉脸上的泪痕,慢慢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上时,她犹豫了。
「您……真的读过吗?」隔着门,马库斯的声音有些沙哑。
「每一个字。」霍夫曼的声音很温柔,「包括那篇被退稿的第十五节。我觉得那三个版本的真相都很有趣。」
马库斯的手颤抖着,终于打开了门。
两人就这样站在门口,互相打量着。霍夫曼的眼中没有怜悯和轻蔑,满怀真诚的欣赏和理解。
简单的眼神,让马库斯绷紧的弦突然断了。她捂着脸,眼泪夺眶而出:「对不起……我……」
「没关系。」霍夫曼轻声说,「哭出来会好一些。」
她就站在那里,给马库斯时间平复情绪。什么也没说,霍夫曼女士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慢慢地等着。
「去海边走走吧。」等马库斯稍微平静下来后,霍夫曼提议,「有些话在开阔的地方更容易说出口。」
马库斯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她的幽灵朋友们。杜卡特鼓励地点点头,马歇尔竖起大拇指,连唐纳德都给了她一个难得的微笑。
怀揣着这份勇气,她跟着霍夫曼走出了那扇门。
她们沿着礁石间的小径慢慢走着。海风很大,吹散了马库斯浅棕色的波浪头发。发型被吹得乱糟糟的,但她觉得脑子清醒了许多。
「您知道读者为什么愤怒吗?」霍夫曼突然问。
马库斯想了想:「因为我没给他们想要的答案?」
「因为您给了他们三个答案。」霍夫曼在一块平整的礁石上坐下,拍拍身边的位置,「来,坐下说。」
马库斯坐下后,霍夫曼继续道:「您看,对大多数人来说,真相就像数学题,1 + 1 必须等于 2。可在我们的世界里——我是说神秘学的世界—— 1 + 1 可能等于 2,也可能等于 11,甚至可能等于一只青蛙。」
马库斯忍不住笑了,这是她多日来第一次笑。
「问题是,」霍夫曼从包里掏出那份报纸,「您直接把青蛙扔到了读者面前,却没告诉他们这只青蛙是怎么来的。」
她指着文章的一段:「比如这里,您写‘三位当事人给出了三个版本的真相’。对您来说,这很正常——真相本来就是多面的。但对读者来说,这像是在耍他们。」
「那我该怎么做?」
「给他们一个框架,不必严谨。」霍夫曼捡起一块小石子,在沙地上画了个三角形,「比如,您可以解释:由于某种能量场的影响,三位当事人的记忆被'折射'了,就像光线通过三棱镜。这样,读者就能理解为什么会有三个版本。三流的写手,也可以进行单纯的记录;但只有一流的作家和调查员,才能真诚地写出让人信服的文字。」
马库斯恍然大悟。
霍夫曼的眼神变得深邃:「马库斯小姐,您说您的理想是让人类与神秘学家相互理解。这是个伟大的理想,基金会也在为之努力。但您有没有想过,如果您学到更多知识,也许能真正帮助他们?」
她留下一张名片:「如果您决定离开这里,我愿意做您的导师。但现在,先解决眼前的问题吧。」
当晚,马库斯重写了文章。这次,她承认了自己的局限:「作为记录者,我必须坦白,我不知道全部真相。但正是这种未知,让探索变得有意义,我也将诚实地观测,思考和分析在岛上调查到的一切……」
新文章发表后,奇迹般地,读者们接受了。尽管马库斯的理论很牵强,尽管到最后,文章里还是没有说明最终的真相。但他们开始理解,有些谜团永远没有标准答案,而这正是它们的魅力所在。
但马库斯知道,是时候离开了。她的理想不应该局限在这座小岛上。她想找到的真相,也不在岛上。
基金会,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呢……终于,她下定了决心,再次写信联系了霍夫曼女士。
离别前的最后一个夜晚,马库斯躺在床上。月光慢慢地渗透在房间里,把整个房间染成了银白。
「我知道你还没睡着,小马库斯。」
唐纳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轻柔得像一阵夜风。马库斯撑起上半身,把枕头枕在腰后,看到三个幽灵都站在她的房门口。
「你们怎么都来了?」她揉揉眼睛。
「睡不着的可不止你一个。」杜卡特飘进房间,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明天之后,这里又要恢复往日的安静了。」
马歇尔罕见地没有蹦蹦跳跳,而是靠在墙边:「你真的要走了吗,马库斯?」
「我必须走。」马库斯抱着膝盖,「霍夫曼女士说得对,我需要学习更多,才能真正帮助你们,也能帮助更多像你们一样的……」
「幽灵?」唐纳德接过话,嘴角竟然有了一丝笑意,「你从第一天起就没有害怕过我们。」
「因为你们让我想起了约翰叔叔。」马库斯说,「在孤儿院的时候,他是唯一愿意陪我聊天的幽灵。他教我认字,给我讲故事……」
「难怪。」杜卡特恍然大悟,「你看我们的眼神,从来都不是看怪物,就像是看朋友那样。」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月光在地板上画出斑驳的影子,海浪声一下一下地传来,像是在数着离别的时刻。
「你知道吗,」唐纳德突然开口,「这十二年里,一开始,无数人来过这座岛。调查员、记者、冒险家……但是他们都没看到我们。之后的日子里,来岛上的人越来越少……这么多年,只有你看见了我们。」
「不只是用眼睛看见,」马歇尔补充道,「而是用心。」
「所以我们想谢谢你。」杜卡特说,「谢谢你让我们重新感觉到自己还活着——即使是以这种形式。」
马库斯的眼眶湿润了:「是我该谢谢你们。如果没有你们,我可能永远只是那个躲在书本里的胆小女孩。」
「你从来都不胆小。」唐纳德摇摇头,「敢独自来到这座‘鬼岛’,敢直面我们,敢写下那些不被理解的文字……你比你想象的更勇敢。」
「而且你还会变得更勇敢。」杜卡特温和地说,「我们都看得出来,你注定要去更大的世界。」
「但你要答应我们,」马歇尔突然认真起来,「不管走多远,都要记得这里。记得有三个老家伙一直在这儿,为路过的船只点着灯。」
「当然。」马库斯用力点头,泪水终于滑落,「我怎么可能忘记你们?」
他们就这样聊到了天明,聊彼此的过去,聊对未来的期待。当第一缕晨光照进房间时,马库斯知道,真正的离别时刻到了。
在码头上,三个幽灵并排站着,像三个透明的守护者。
「路上小心。」杜卡特说。
「要吃好睡好。」唐纳德难得地啰嗦起来。
「记得给我们写信!」马歇尔喊道,「虽然我们回不了信,但我们会读每一个字!」
船缓缓驶离码头。马库斯站在船尾,看着三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融入晨雾。
但灯塔的光芒依旧清晰可见。
第五章:灯塔
(不是本篇的重点啦,更多剧情细节请参考 1999 正传剧情 —— 《今夜星光灿烂》,这是一个非常精彩的故事!请相信我的品味,这个剧情单独拎出来也可圈可点。不论是对歌剧《Tosca》的精彩改编,对精神病人伊索尔德多面性的刻画,还是对卡卡尼亚、霍夫曼、马库斯的人物塑造都非常成功。)
两年的时光改变了很多东西。
在霍夫曼的指导下,马库斯学会了如何在两个世界之间架起桥梁。她的文章开始在更大的平台上发表,影响力与日俱增。她深入研究了神秘学的历史,其中就包括来古老的赫布里底群岛传说。
变故发生在 1914 年的春天,维也纳。
她们来这里调查一个叫「魔圈」的组织。这群激进的神秘学家计划做一件疯狂的事。他们希望在公众面前大规模展示神秘学的力量,用杀伤性神秘术式的威慑力,强迫人类社会承认他们的存在。
关键行动的夜里,她们潜入了一场歌剧演出的幕后。空气中弥漫着奇怪的香味,霍夫曼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这是一种对混血神秘学家致命的药剂。
当混乱爆发时,一切都发生得太快。枪声、尖叫、扭曲的空间……霍夫曼倒在了马库斯怀里,鲜血染红了她的制服。
「为什么要救那个人……他」马库斯哭着问,「他是个坏人,他害死了好多好多人,你还去救他。」
「因为……仇恨只会带来更多仇恨……」霍夫曼艰难地说,「记住……你是灯塔里走出来的孩子……」
霍夫曼的手垂了下来。
马库斯抱着逐渐冰冷的身体,泪如雨下。
在霍夫曼的遗物中,马库斯发现了关于弗兰南群岛的研究笔记。霍夫曼女士……也一直在调查那个古老的秘密。
尾声:不灭的灯
时隔三年,马库斯再次回到了弗兰南群岛。
一切都没变,又好像都不一样了。当她推开那扇熟悉的门,三个身影立刻围了上来。
「马库斯!」马歇尔还是那么活泼,「你回来了!快给我们讲讲外面的故事!」
「让我好好看看你。」杜卡特慈爱地打量着她,「你变了,孩子。变得更……成熟了。」
就连唐纳德的眼中也有了暖意:「欢迎回家。」
那天晚上,马库斯讲了很多故事。讲她如何继续写作,如何努力让更多人理解神秘学的世界。也讲了霍夫曼,讲了失去与成长。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我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们。」
三个幽灵都安静下来。
「我在基金会的档案里找到了答案。」她的声音很轻,「古老的赫布里底先民在这些岛屿上刻下了术阵。在岛上身怀坚定信念而牺牲的灵魂,会永久地驻留在岛上。」
三个幽灵都愣住了。
「但是,」马库斯继续道,「和大部分幽灵一样,你们存在的强度,取决于记得你们的人数。当最后一个记得逝者的人消失了,幽灵也会消失。」
「所以……」唐纳德若有所思。
「所以古老的赫布里底先民就是用这样的法阵,一代代照亮着这片海域,让出海远洋的岛民,永远找得到回家的方向。」马库斯的眼中闪着泪光,「后来有了现代灯塔技术,岛民们都迁移到了更大的路易斯岛。神秘术和最后的幽灵,都被遗忘了。」
「直到1900年,」杜卡特接过话,「我们三个在暴风雨中……」
「没错,所以,」马库斯说,「我在考虑把你们的故事写进《灯塔集》,让全世界都知道弗兰南群岛的守护者。但这意味着……」
「意味着我们会一直被困在这里。」唐纳德平静地接过话。
「是的。」马库斯的声音有些颤抖,「只要还有人记得,你们就必须一直守护着灯塔。我……我不知道这样对不对。也许遗忘对你们来说才是真正的解脱……」
房间里沉默了片刻。然后,马歇尔突然大笑起来:「你在担心什么啊,马库斯?」
「就是说,」杜卡特也笑了,「你以为我们会怕孤独吗?」
唐纳德甚至翻了个白眼:「十几年了,这两个家伙每天都能找出新话题来吵架。马歇尔昨天还在争论到底是青口贝汤更好喝还是龙虾浓汤更美味——明明我们根本尝不出味道!」
「那是原则问题!」马歇尔抗议道。
「你看,」杜卡特温和地对马库斯说,「我们一点都不孤独。」
「而且,」唐纳德的表情变得柔和,「能为迷途的人照亮回家的路,这本身就是一种幸福。我们已经找到了存在的意义。」
「所以,写吧。」马歇尔说,「让全世界都知道,弗兰南群岛有三个吵吵闹闹但尽职尽责的守塔员!」
「你们确定吗?」马库斯最后确认了一次。
三个幽灵交换了眼神,然后异口同声地说:「确定!」
马库斯笑了,泪水模糊了视线:「那我要把你们写成世界上最可爱的幽灵。」
「别忘了写我很英俊!」马歇尔立刻补充。
「还有我的丰富阅历。」杜卡特捋着胡须。
「……随便写写我就行。」唐纳德小声嘟囔,耳朵却红了。
那一夜,他们又聊到了天明,就像多年前的那个离别之夜。只是这一次,没有离别,只有重逢的喜悦和永恒的约定。
窗外,大西洋的涛声依旧。那一夜星光灿烂,灯塔通明。
时代的病症在变,暴雨、回溯、基金会,这世上有无数的危险,让大家不停地被迫改变,不得不顺应「时代」去成长。我们一次次不得不去面对,面对一切我们曾经害怕的和恐惧的。
但这世上总有一些不便的东西,譬如勇气、信仰和爱。又譬如三个永远关心着路过船只的老守塔员。
重新拿起笔,马库斯开始写下《灯塔集》的新篇章:
「亲爱的读者,时隔三年,灯塔集的续作将恢复连载。
这一次,我将给大家关于弗兰南群岛的真相。
而如果你问我,弗兰南群岛的经历教会了我什么,我会说——在这个充满裂痕的世界里,总有人愿意成为光。我想,哪怕只是献上一点微光,也好过诅咒黑暗。
在苏格兰西北的海域上,有一座名为弗兰南的小岛。这里住着三个幽灵——一个爱吹牛的老船长,一个活泼过头的年轻人,还有一个嘴硬心软的中年人。他们吵吵闹闹,却又相亲相爱。他们用永不熄灭的灯光,守护着每一个经过的旅人。
如果你在风雨交加的夜晚经过那里,看到灯塔的光芒,请记得。那不只是光,那是三颗依然跳动的心……」
(全篇 完)